第三章
没有哪一天,他不是天一亮就骑着摩托车出门去;到了夜深人静,小巷才又划
过一道明亮的车灯。今天,寒风吹过的小巷深处,停靠着他的摩托车,显得分外冷
清。王奶奶掐来了一把枇杷树叶,说那是治疗感冒的最好良方;李大婶送来一件军
大衣,说那是打工的儿子丢在家的,骑麻木用得着;居委会的正忙着年前慰问下岗
工人,听说有一个骑麻木的病了,一行人也临时改变了慰问的路线。爱面子的李爱
国为一点儿小事就惊动了这么多人,很不过意,居委会送来的慰问金更是推去让来。
可是那个恶作剧的病魔却偏要戳穿他惯充硬汉的老底子,人家还没有出门,他就四
仰八叉倒了下去。
迷迷糊糊一觉醒来,李爱国睁开眼,灰暗的屋子里有些异样,比平时明亮了许
多。噢,下雪了,发白的窗口正涌进一屋的雪光。李爱国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
突然感到头有些眩晕,一条僵硬的胳膊也有些酸痛,这才记起刚刚打过了吊针;同
时还记起一件重大的事情,圣诞节。
千万别误会,一个寒碜的小巷人竟然也来追赶什么时髦。可是一根细小的别针,
只要经过了女儿的口,那就成了齐天大圣的定海神针;一幅简单的画儿,一条小小
的鱼,只要经过了女儿的手,那也是马良笔下的一条呼风唤雨的龙。今天本是不足
为奇的平凡的日子,为一些保守的中国人嗤之以鼻的洋节日,被小花儿一提醒,就
被赋予了重大的意义。小花儿说好的,他就好;小花儿喜欢的,他就喜欢。女儿的
世界就是父亲的世界,女儿就是父亲的一切。
至少要为小花儿做一顿像样的晚餐。李爱国强打精神下了床。忙忙碌碌一阵洗
刷,一阵切剁,一切都准备好了,可晚宴的主角儿迟迟不见出场。房上地上全下白
了,落满了雪的小巷变得分外幽深。嘎吱一声,一朵雪落了下来,院墙头上颤悠着
一枝葱绿的冬青树叶。出门探望的李爱国,记起了小花儿告诉他的,圣诞节学校要
表演节目,说不定这时还正在台上跳舞呢。
李爱国感到身子还有些发寒发冷,就偎到炉火旁去等。塞进几块柴,炉口冒起
了熊熊火焰,感觉暖和多了。放在炉上的水壶也冒出了蒸汽,壶嘴里唱出了低缓悠
然的小曲儿。不知是因为这让人倦怠的水壶声,还是因为打了针吃了药,坐在炉火
边等待女儿的李爱国,不一会儿,靠在椅背的头一耷拉,沉浸在梦境中了。
爸爸,我知道了太阳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就连他的梦里,少不了的也是宝贝女
儿。
为什么?
因为啊,你猜!
———
爸爸,我这次考试没有考好。
没考好不要紧,只要努力了,爸爸就高兴———就是打牌也会有个输赢嘛——
—
爸爸———
好,爸爸说错了。你放心,爸爸再不会去赌了。
爸爸,那王叔叔家里的,天天晚上像流水的声音,那是在做什么?
唉,那就是麻将。如果不是那害人的麻将声,我们家的一幢新房早就盖起来了
;如果不是那害人的麻将声,你妈也不会走;如果不是那害人的麻将声……
爸爸!爸爸!
李爱国睁开眼睛。小花儿站在他的面前,小手推着他。
爸爸,你怎么哭了?
噢,是这屋里的烟子。李爱国擦了一下眼睛,低头去掏炉子,晚会结束了?很
热闹吧?
爸爸,病好了没有?王奶奶说……小花儿一脸忧郁,踮起脚,伸手要摸他的额
头烫不烫。
嘿,那能算什么病?李爱国挡开女儿伸过来的手,换上了嘻笑的神态,只不过
一个小小的蚊子,我两个指头一弹,啪,它就去见姥姥了。李爱国边说边表演,还
随手打了一个响指,说得小花儿半信半疑。
咦,小花儿,那拿的是什么?李爱国见女儿进屋来,一只手一直背在后面。
爸爸你猜!
是王奶奶给的菊花儿。李爱国夸张地朝上翻了翻眼睛。小姑娘总爱花儿朵的。
王奶奶的院子里,菊花开得一片火红。
小花儿摇摇头。
噢,那就是你李大妈给的一袋豆芽。李爱国又一点头,表情夸张地恍然大悟。
昨天,李大姐还在跟他唠叨,说自己的一坛豆芽菜长好了,小花儿爱吃,要他过去
拿。
拿来,我去炒。他伸出手。
老爸你真笨!这是卷子,看你怎么炒!小花儿笑了。随着一阵哗啦的纸响,她
伸出背在身后的手。
考试卷子?这么快就改出来了?这回考了多少?昨天还在听小花儿说,她们刚
进行了期末考试。
脏湿的手在衣服上抹了两下,结果还是只伸出两个手指头,小心地捏着卷子。
语文———一百!好!还有数学———嘿,一百!小花儿,真是双百分啦!李
爱国抬起头来,喜形于色。
小花儿咬着嘴唇,一脸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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