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还是今年的暑假,小花儿有一门功课打到了满分。李爱国笑得合不拢嘴,可还
是继续鼓励道,小花儿,下次还要争取打双百分!拿着父亲给的奖品,一个色彩鲜
艳的新文具盒,小花儿一边往书包里装,一边调皮地问:爸爸,如果我打到了双百
分,那你给我奖什么?双百分啊,要什么奖什么!父亲痛快地说。
没有想到,到了年底,小花儿真的就拿回了双百分。
说,想要我奖个什么?衣服?鞋子?李爱国爱不释手地摊看着双百分的试卷,
像在欣赏什么光彩照人的宝物。那上面的每一道题,都是一条让人舒畅的长长的红
钩钩。
不要,什么都不想要。在人前笑哈哈的爸爸,背后却常流露出叹息声;爸爸总
是说他的生意好,可每次,都是在睡梦中才听见他轻手轻脚回家的声音。为了能多
载一回客,多收一块钱两块钱,他总是一大早就出了门,在街上守到夜深人静。只
有她能看清,爸爸那嬉笑的脸上布满了如何苍老的皱纹,那在人前露出的笑脸,掩
藏了多少艰辛。突然长大了的小姑娘,今天如果不是为逗病了的父亲开开心,她绝
不会像以往一样,拿出试卷来讨爸爸的什么奖品。
那我们上回说的……
爸爸,那是我跟你说着玩的。你看,我的衣服,鞋子———小花说着跷了跷腿
———都还是好好的。我的这件衣服,今天同学演节目还找我借呢。她没有继续说,
那同学演的是卖火柴的小姑娘。
李爱国清楚地记得,小花儿身上那件白底碎花儿的袄子,还是去年买的,今年
穿在身上明显短了一截儿了。那一条裤子也早洗得褪了色,脚下的皮鞋上个星期还
补过一回。懂事的孩子是怕花钱。可孩子越懂事,父亲越愧疚不安。
吃完了晚饭,收拾完碗筷,李爱国照例提起了头盔。
爸爸,下雪还要上街骑麻木?小花儿做着作业,抬起头的脸写满了担心。
今天嘛,就不骑麻木了。李爱国一副快活的神情。
那你是———?
保密!出门去的李爱国做了一个鬼脸。
过了一会儿,腿上沾着泥的李爱国,随着购物的人流进了超市的大门。
这是女儿头一回拿双百分,一定要给她一个奖品。他知道什么是女儿最想要的
奖品———圣诞树。
几年前,见人家的孩子抱着圣诞树回家,小花也吵闹着要。那时,妻子刚刚离
去,生活的一切都不如意,心烦气躁的李爱国竖起巴掌就是几下。长大后的孩子再
也不要什么礼物了,但是当她无意间提到圣诞节,圣诞树,眼中总会闪出一种奇异
的亮光。这亮光被细心的父亲捕捉到了,同时也为多年前那一时的冲动感到了内疚。
今天恰巧又是圣诞节,懂事的孩子又拿回了双百分,这就让他想起了小花最想要的
奖品是什么。唉,这突如其来的一场病,竟让自己忙糊涂了。
没有什么他李爱国不会做的,何况是简单不过的圣诞树。只要有一株小松树,
再到街上买一串满天星,装上一个音乐盒,那不就是一棵像模像样的圣诞树!他迎
着凛冽的寒风,骑着摩托车出了城门。城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厚了,到处一片白茫茫。
他骑着摩托车在白雪覆盖的田埂上拐去拐来,一次又一次陷进了夜色中的田沟。费
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摩托车搬回到田间小道上来的李爱国,拍打着身上的
雪,刮着腿上的泥,望着远处白蒙蒙的一片,心想要去那郊外的山上寻一棵小松树,
只能是幻想了。
可是摆在超市里的圣诞树,最便宜的,也是一袋二十斤大米的钱,是他和小花
儿好几天的生活费。望着挂在圣诞树上的价牌,伸进了衣袋的手停住了。天冷了,
麻木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在街上一等半天,不停地在地上跺着冻得僵硬的脚,哈着
一双冰凉的手,也盼不来一个坐麻木的。这种简陋的交通工具,一到冬天就失去了
它的市场。
先生要买哪一款的?
腿上沾着泥的顾客,在那一片灯光闪烁色彩斑斓的圣诞树前,踌踌躇躇有一会
儿了,戴着大红圣诞帽子的导购小姐走了过来。李爱国忙放下手中的圣诞树,转身
走出超市大门。
骑上了摩托车,他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走。摩托车的噪音越来越大了,要大修
一回了,可上次修理的钱还欠着修配店里。下雪天冷,小花的衣服要换件大的了,
皮鞋也要换一双夹层带棉的———要过年了,邻居们已挂出了香肠,鱼,鸡,可自
己什么年货也没准备。如果是为小花儿买一件衣服,一双皮鞋,他李爱国眼眨都不
眨就会掏出钱来。可是要用一大袋子的米,去换这个并没有多大实用价值的玩具,
李爱国犹疑了。他不得不考虑这天天要精打细算的柴米油盐的日子。这个满腹心事
的汉子骑着摩托车在街上转了一圈儿,发现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远远地看见了超
市玻璃窗口透出的绚丽灯光,李爱国把摩托车停了下来。他停在街灯的阴影下,对
奖品这件事儿还是要认真权衡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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