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些天李思懿频频约郭雪江吃饭,几乎每两天一次。郭雪江大部分也都去了。
按照李思懿的说法,他们一半是公事,一半是私交,老同学或者朋友关系,没什么
大不了的。对待发稿子的公事,李思懿总是轻描淡写蜻蜓点水的,她还是那句话,
事情办成固然好,办不成也没关系。这让郭雪江心里确实轻松一些,但是他知道自
己会因此更为她打算了。他们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有吴迪,有时候没有,没有的时
候总碰到些熟人,郭雪江就有些窘,尴尬。吃饭时总是环顾四周,心神不宁的,美
食也没什么味道了。
“吴迪呢?她怎么没来?”郭雪江就问。
“怎么着,这就惦记上啦?”李思懿开玩笑地问道,而后又很开诚布公地说:
“雪江我跟你说,我不指望你跟我发生点儿什么,但是也不希望你们间发生什么。
你懂我的意思吗?”
“看,想哪儿去了?我就是随便问问。她来了,我反而觉得工作味道更浓了。”
李思懿听郭雪江这么一说,很开心地笑了。“要不这样,下次吃饭你带上一个
记者,我带上吴迪。”
郭雪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下次吃饭就带上了年轻的孙祥。饭后,吴迪还吵着
要去唱歌,李思懿仍然不同意,吴迪就提议兵分两路各取所需,你逛你的公园,我
进我的歌厅。李思懿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各奔东西喽!”吴迪在公园门
口嬉皮笑脸地跟李思懿打过招呼,然后猛地一踩油门,拉着孙祥走了。
郭雪江突然有些后悔带孙祥来了。两个小年轻,两个80后,太容易粘到一起了。
而且,怎么看吴迪都像高耀武的小蜜,别闹出什么乱子来呀。郭雪江说出了这种担
心,李思懿笑着说:“杞人忧天!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
郭雪江还是有些忐忑,李思懿道:“他们要是在大街上认识了呢?”一下子打
消了郭雪江的顾虑。
那天晚上,在江水泉公园的最北边,甬道上的灯突然熄掉了,四下里一片漆黑。
公园里一向人就不多,有灯时也是昏暗的光,气氛很神秘很幽静的,此时一下子暗
了下来,味道立刻就变了。加上刚才还蛙声一片呢,现在也突然戛然而止,公园里
真的很阴森了。黑暗中李思懿马上挽住郭雪江的胳膊,嘴上说了句“怎么回事”,
两个人的脚步就停下了。
郭雪江说大概是停电了,就伸手从腰里掏出手机,刚要打开准备照亮时,被李
思懿伸手制止了。“别、千万别,会招来鬼的。”李思懿惊恐地说,因为紧张她说
话时发出了轻微的喘息。
“迷信!”郭雪江这么说着,也只好又把手机放回了腰里。
这时候,在黑暗和静谧中,突然“嘶———”地传来一声长叫,听上去十分恐
怖,把郭雪江都吓了一跳。李思懿“嗷”地一声尖叫,立刻钻到了郭雪江的怀里,
双手死死地搂住了郭雪江的腰肢。
“别怕,思懿,有我呢。”他一边宽慰高中的女同学,一边摊开双臂,义无反
顾地把她搂在怀里。“什么该死的鸟儿,敢吓唬我们思懿小姐,看我不拧断它的脖
子!”
这么说也不光是为安慰李思懿,郭雪江也是在给自己壮胆。说过之后,他真的
不那么紧张了。
那天晚上月亮都若有若无的,满世界都像是被黑暗占领了。两个人就那样抱在
一起,心里本来就嗵嗵跳着,现在跳得更厉害了。郭雪江嘴巴正好碰着李思懿的头
发,下巴有些痒痒,就把脸扭向一边儿,结果脖子直接暴露给李思懿的发尖了,更
痒痒了。郭雪江只好又把脸扭转过来,干脆低下头,用嘴巴抵住李思懿的秀发。秀
发散发出一种兰花的清香,很勾人魂魄,郭雪江很快就吻起了那秀发并深深地摄取
那清香。李思懿的胳臂本来紧紧地箍着郭雪江的腰肢,这回一下子放松了。她微微
呻吟了两声,黑暗中腾出修长的双臂,绕住了郭雪江的脖子,这样,他的嘴巴就碰
到了她的额头。渐渐地,李思懿的脚跟儿脱离了地面,颇似一个芭蕾演员一样,单
凭脚尖就刷刷地来到了舞台中央,竖在了唯一的观众郭雪江的面前。李思懿的嘴唇
向郭雪江的嘴唇靠拢,再靠拢,两个人的嘴唇就要会师了。
突然,公园里的灯亮了,两个人又被吓一跳,刚要闭上的眼睛只好又重新睁开,
但是又因为有些刺眼,只好又微微合上,慢慢适应着,适应着,终于四目相对了。
两个人怔怔地看着对方,脸上有一些惊惶,尴尬,还有一些不知所措。关键时刻,
是池塘里的青蛙打破了沉默,也消解了僵局。呱,呱,呱。青蛙们随着灯光的逝去
而偃旗息鼓,现在也很快地适应了光明,伴着光亮的到来而立刻纵情高歌。呱,呱,
呱。这一瞬间的齐鸣冲破夜空,调皮而荒诞地来到二人面前,令他们忍俊不禁,捧
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思懿在第一时间捂起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妈的,该死的青蛙!”郭雪江紧跟着也笑了起来,他甚至还诅咒起了青蛙,“调
皮的青蛙,没趣的青蛙,不顾全大局不以人为本的青蛙!”李思懿笑得更厉害了,
她蹲在地上“嘻嘻哈哈”地笑个没完,都快站不起来了。
郭雪江就站在她的身旁,开始还笑着,后来就不笑了。再后来,郭雪江也蹲了
下来,他扶住了李思懿的肩膀。渐渐地,李思懿也终于停止了笑声。他们的目光再
一次交融了。交融的目光把他们的脸拉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们的嘴唇终于集
结在一起了。
公园西面的树林里,一只布谷鸟多情地叫了几声;南面的河塘里,青蛙们也还
在欢愉地鸣着;夜空中,几颗星星突然钻出来不断地眨巴着眼睛,探头探脑地往公
园里张望。
李思懿吻得有些疲劳了,她想站起来,被郭雪江按住了。几乎同时,郭雪江在
瞬间就坐在了地上,不由分说地把她搂进怀里,并再次口对口地堵住了她的嘴唇。
李思懿身体很快就软了下来。
半个小时以后,郭雪江温柔地说了句“对不起”,李思懿忧郁地接了句“没关
系”。郭雪江本来还想说句“思懿,我对你感情依旧”,但是他忍住了,他觉得那
样有些做作,有些演戏的成分。
就是在那天晚上,郭雪江知道了公司老板给李思懿的命令:拿下郭雪江,提你
为公司副总,年薪翻一番,五万长到十万;拿不下,继续做你的办公室主任。
此后的一个星期,李思懿没有再跟郭雪江主动联系,郭雪江知道她在等他的消
息。郭雪江陷入思想矛盾中,有些不知所措了。
一天,王彪打电话告诉郭雪江,说不食人间烟火的赵部长深明大义,批给报社
两万元,可以顺利度过五一了。王彪说:“给姓高的发稿子的事情就算了吧。”郭
雪江还想作些努力,鼓动他同意发稿子,但是终没有说出口,他回复王彪的话只有
四个字:
“行,听您的。”
那些天郭雪江总是心神不宁的。他觉得对不起李思懿,从心里对不起。他甚至
有些心疼。继而头疼。他给李思懿发了一个短信:思懿,对不起,你托付的事情没
有办成,十分抱歉。李思懿很快就给他回复道:没关系,我相信你尽力了。我们是
老同学、好朋友,朋友间是需要理解的。别净等我请你吃饭,你也主动一次。哈哈。
就像心里被针扎了一下,郭雪江更觉得不是滋味了。除了愧疚,郭雪江对李思
懿复生了浓浓的迷恋。迷恋之情不断扩大,弥漫,更加剧了对李思懿的愧疚,郭雪
江都有些自惭形秽了。
在郭雪江心神不宁诚惶诚恐忐忑不安中,儒州报连续出了两次印后错误。一次
是三版一条社会新闻的题目错误,应该是“张镇重奖品学兼优独生子女”,结果
“独生子女”成了“独身子女”,引来几十个读者来电质疑,其中一个老人在电话
里问:“怎么,中央政策变啦?不许生孩子也不许结婚啦?”弄得人哭笑不得。另
一个错误更大些,把一名常委的名字和副市长的名字排乱了,本来应该常委在前,
副市长在后,结果拧了。郭雪江受王彪指派,带上记者江滨滨和编辑连大发,分别
到常委和副市长那里道歉。常委倒是很开通,说没关系,以后注意就是了。副市长
可真生气了,因为他正琢磨着当常务副市长呢,而且儒州市已经有了这样的传闻。
常务副市长当然就是常委了,当上以后排在一般常委前面当然无可厚非,可是还没
当上呢,就显然差劲了。副市长拉得老长的驴脸也仿佛在说:我现在没当上呢,你
们瞎忽悠什么呢?这不是坏老子的好事吗?
副市长心里那么想,但嘴上没有说出来,他的态度尽可能地保持着克制,但是
仍然颇具威严。“宣传工作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因为它给公众一种舆论导向,所
以必须准确无误。东西对了,全市人民就耳聪目明精神振奋干劲倍增,说明我们的
工作做好了;东西错了,全市人民就神志不清心灰意懒一蹶不振,说明我们的工作
做糟了……你们还年轻,一定要敬业,要珍惜现在的岗位,采访要全心,写稿要精
心,编稿要细心,否则没有出路嘛……”
从副市长办公室出来时,郭雪江和连大发心里都沉甸甸的。江滨滨早已经哭成
红眼兔子了。连大发和江滨滨再次承认错误,郭雪江早就无意批评他们了。“责任
主要在我,副总编渎职。”郭雪江说,“我这些天状态欠佳,眼睛总不管事。”连
大发问:“您有什么事情吗?”郭雪江说没有。江滨滨问:“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郭雪江说也没有。
反正,在副市长那儿挨过批评以后,郭雪江反而心里轻松了。
一个礼拜以后,郭雪江突然接到了高耀武的电话,高耀武的声音听上去还是大
大咧咧的:“郭总你好呀,我那个事情我又想了想,我知道你们确实为难。不过,
既然你们觉得以广告的形式搞这件事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并且,我决定加
大投放力度,10万元的广告,你们考虑一下好啦!”
起初,郭雪江都没弄明白高耀武在说什么,待反应过来后,已经只剩下惊叹的
份了。
郭雪江实在没有拒绝的勇气,相反他的眼睛一亮,强忍着跟高耀武矜持了一下,
放下话筒立刻跟王彪汇报。王彪同样被10万元的广告打蒙了,他激动地说:“非同
小可,确实非同小可,让我好好想一想!只要别让咱哥儿俩脑袋瓜子掉地上,就值
得考虑!”撂话筒前还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姓高的,太他妈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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