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天晚上,郭雪江回到家里,觉得心灰意冷浑身乏力。沈梅一边给他打洗脚水,
一边给他说一个她刚收到的好玩的短信,可是他没听进去,他实在有些心猿意马。
他泡上脚后,沈梅又给他揉肩,一边揉一边又说了个好玩的短信,他还是乐不起来。
沈梅不满道:“没有幽默感!没劲!”
“老婆,我真的高兴不起来。那件事闹得我焦头烂额的。”郭雪江说。其实,
他只说出了一半,跟李思懿的事情是断然不能提的。郭雪江从心里一直把李思懿当
红颜知己,心里也常怀着纯洁的情愫,以为是人间少有的一种至情,可是,没想到,
李思懿还是“出卖”了他、“背叛”了他。这让他心里很疼。可是,转念一想,李
思懿是高耀武的办公室主任,人家为老板排忧解难、为公司出谋划策,也是份内之
事,你郭雪江还能干涉不成?就是这么一想,郭雪江更痛苦了。在郭雪江的潜意识
里,李思懿干了一件对他极其不利的事情,就可以定性为“出卖”“背叛”。这当
然是一种蛰伏在儿女私情下的逻辑。
李思懿给他带来的失望,比高耀武的难缠还令郭雪江痛苦。
可是,这一切感受,郭雪江是没法跟妻子说的。
不过,沈梅真是一个聪明而贤惠的妻子,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那好,别生
气啦!我给你一个锦囊妙计!”沈梅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十分调皮,像一个孩子似
的。
“妙计?什么妙计?”郭雪江有气无力地问。
“已经写好,放在锦囊里,在门口鞋柜第一个抽屉里,明天上班时候带走就行。”
沈梅神秘兮兮地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快说,有什么高招儿?”
“不是开玩笑,真的搁在鞋柜里了。”沈梅一本正经地说。
郭雪江立刻从沙发上弹起,冲到门口鞋柜旁,拉开第一个抽屉,果然,里边有
一个小纸团。他拿出来,走回客厅中央,迫不及待地展开,发现里边沈梅龙飞凤舞
写着的两行钢笔字:
第一招,欲擒故纵。方法:对高说,我支持你,你的这口恶气必须出!第二招,
金蝉脱壳。方法:对高说,世界上有很多树,你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郭雪江立刻“啊”的一声,惊喜万分。他的脸上布满激奋,眸子里闪动着光亮,
嘴角没有遮拦和城府地挂着傻笑,嘴巴时不时地张动一下,“啊呀啊呀”地发出一
些象声字和感叹词,完全是一副喜出望外又惊讶不已的样子,几近歇斯底里。
“聪明!太聪明了!”郭雪江由衷地吻着沈梅的额头,“你这个脑袋瓜子可不
白长,关键时刻真出智慧!快,亲亲。”
郭雪江抱着沈梅长吻了一阵,忽然想起沈梅刚才要念短信给他听,就问短信的
内容。沈梅立刻从沉醉中解脱出来,雀跃着去拿茶几上的手机,然后就是一阵子噼
里啪啦熟练的翻弄,抬高些嗓门说:
“先听第一条:老婆花巨资做了整容,数天后变成美女回到家里,对一脸疑惑
的丈夫说:”怎么,不认识我了?‘丈夫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说:“快进来,我
老婆不在家。’”
郭雪江一阵开怀大笑。
沈梅跟着笑了两声,又激动地念另一条短信。
“第二个更有意思,你听着。某学生翻墙,被校长捉住,校长问:你为什么翻
墙?学生指着上衣说:美特斯邦威,不走寻常路!校长又问:这么高的墙,你怎么
翻过去的?学生指着自己的裤子说:李宁,一切皆有可能!校长生气地说:翻墙的
滋味怎么样?学生指着鞋:特步,飞一般的感觉!次日,学生从正门出去碰到校长,
校长惊奇道:今天怎么不翻了?学生指指全身说:安踏,我选择、我喜欢!校长大
怒道:我要记你大过!学生不满地问:为什么?我又没犯错。校长冷笑道:动感地
带,我的地盘听我的。”
这次郭雪江倒没有大笑,只是一阵唏嘘叹服声而已。
第二天一上班,郭雪江就要打电话给高耀武,转念一想,不好,电话里他一纠
缠,自己容易把不该说的话也说出来。于是,就发了短信,内容跟沈梅的锦囊妙计
差不多,只是省略了一些字:
老高,事已至此,我对你说两句话,你看着办。一,我支持你,你的这口恶气
必须出!二,世界上有很多树,你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没两分钟,高耀武的电话就过来了,郭雪江按拒接键,结果高耀武又拨过来,
他再次拒接。郭雪江想,这个土包子,也不琢磨琢磨,就他妈立刻打过来,真他妈
沉不住气。为了防止高耀武再打过来,郭雪江又给他发了一个短信:老高,我正开
会。我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你别细问了,我什么也不会说了。如果同意,广告费
改日奉还,咱们的事情就此结束了。
结果,高耀武电话没打过来,短信也没发过来。郭雪江有些纳闷,就在屋里踱
着步,踱着踱着突然笑了:妈的,高耀武大概不会发短信吧。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嘲
笑了高耀武一下,有一种恶搞的快感。
那天不排版,记者们大都出去采访了,编辑部里只剩下了贾贝贝、连大发、邬
日娜几个编辑,都在各忙各的。郭雪江心情愉快,过去跟几个人扯了一阵子淡,又
回到自己办公室。还是无所事事,就拿出《唐宋词诵读》,开始朗读。他已经好长
时间没有诵读唐诗宋词了。在乡镇工作的时候,他喜欢读唐诗,并且背会了其中的
两百多首。到了报社,他给自己定的学习计划之一,就是潜心研究一下宋词。郭雪
江的习惯是并不急于上来就背,而是先朗诵,弄懂意思和词人心境,不断地朗诵,
直至正背如流。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很好,他非常喜欢。辛弃疾这
个人他也了解,壮志未酬的英雄。绍兴三十二年,23岁的辛弃疾率万人南归,希望
在抗金救国事业中一显身手,不料刚到南宋就被解除了兵权。七八年来报国无路,
十分苦闷。一天,他登上赏心亭,触景生情,写下那篇千古名作。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
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
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英雄泪。“
这首词上阕写登楼远望看到的景色:秋高气爽,长江水与天相连,奔流不息,
周围青山连绵万里。然而秀美的江山却勾起了他河山残破之思。而此时的他,空带
了宝刀,只能拿在手里看看。他激愤地拍遍了栏杆,却没人能领会自己的志向和忧
愁。落日、断鸿、游子,一方面点明登山的时间、地点、人物,另一方面也是国势
衰微、人民流离失所的折射。下阕辛弃疾用三个典故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尽管自己
不受重用,报国无门,但自己也决不学张翰(季鹰)和许汜之流,只图个人安逸和
自己的利益,而是要继续胸怀天下,杀敌救国。遗憾的是,时间一年一年白白地过
去了,壮志未酬的苦闷和无奈,有谁理解呢?又有谁可以为英雄擦泪呢?
清朝人谭献称赞这首词有如“裂竹之声”。郭雪江觉得最后三句尤其感人,荡
气回肠,天地动容。
郭雪江一口气朗诵了十五六遍。
最后一遍朗读的时候,郭雪江眼里已有些许湿意了。“英雄泪”话音刚落,李
思懿敲门进来了。
“倩何人?这不我来了嘛。快告诉我,去哪唤红巾翠袖?我这就去办,好给英
雄擦泪。”李思懿调侃说。
“哈哈,你来得正好,就别叫别人了,你就用你的巾袖给我擦吧。”郭雪江心
情不错,很高兴地对李思懿说。昨天的不满和愤懑早已荡然无存。他轻轻地把她抱
在怀里。
“小心进来人。这可是你的办公室。”李思懿娇嗔道。
“办公室怎么啦?革命友谊中诞生儿女私情,多少个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都
是这么过来的!”郭雪江说。
“人家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工作条件多恶劣啊,爬雪山过草地战火纷飞南征
北战,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或九死一生或英勇就义或被叛徒背后打黑枪死得不明
不白,人家多壮烈啊!所以人家有点儿女私情那叫革命爱情,感人至深催人泪下令
人荡气回肠。咱们这么好的条件,能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呢?顶多就是办公室的
私情,上媒体娱乐版的那种,跟花边新闻似的,还时不时地闹点别扭儿,说某某男
星女星掰了,过后又说二人不计前嫌破镜重圆重修旧好,固定的死套路。”
“思懿小姐的高谈阔论我不敢苟同,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革命爱情固然令
人羡慕和钦佩,但那对于我们来说,永远都是遥不可及望洋兴叹的事情。我要说的
是,伟大的爱情不一定非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产生,不一定非在硝烟弥漫的战争年
代产生,在和平时期,在经济变革时期,照样可以产生伟大的爱情,爱情反而因为
没有生存危机等因素困扰,显得更加纯粹。何况,和平年代往往也存在着没有硝烟
的战争。”
“总编大人今天谈兴十足。”
“是你先话痨的。”
“好了,别讨论什么不切实际的爱情了。我们说说正事。”李思懿松开环绕着
郭雪江腰肢的双臂,略显不耐烦地说。
“说吧,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郭雪江回到座位上说。
“随你怎么看我吧。我要知道的是,你跟高耀武说‘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到底什么意思?”
“果然不出所料,你来我这里,又是在履行你办公室主任的职责。”郭雪江眼
睛里掠过一丝不满。
“我承认。如果是我想你了,我会选择在花前月下。但是不是,今天我是受人
之托,也可以算是履行职责吧。”李思懿眼睛望着窗外。
“好吧,那就效率高点儿吧,说完李主任好回去领功请赏!”
“雪江你过分了啊,我这可是第一次到你办公室。你怎么能这么奚落我?”李
思懿目光从窗外移到郭雪江脸上。
“是吗?我没觉得。”郭雪江狠狠地叹了口气,“他确实不该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就是他妈的典型的一根筋!”
“对,你说得对。可是,他就是这么一人,他不在你这棵树上吊死,还能有其
他的选择吗?”李思懿眉头微蹙。
“你说呢?”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来吗?”
“思懿我问你,我是谁?”
“郭雪江呀。”
“我是说我的社会角色。”
“报社总编呀。”
“世界上不是只有一棵树,世界上也不是只有一个总编。”
“你的意思是……难道让我去找……王彪?”
“咳,真急死人了你们,都他妈是一根筋!你们就盯死儒州报啦?除了儒州报,
天底下就没有别的报纸了吗?你们非逼我把不该说的也说出来,好获得一个以后还
能胁迫我的把柄是吗?”郭雪江的声音很大,都散到了楼道里。
李思懿恍然大悟。她看着郭雪江气愤的神情,心里真是很不落忍了。她徐徐走
到郭雪江座位前,温柔地把他的头搂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前。“对不起,雪江,这
件事真是让你为难了。你一定相信我,我不会跟别人透露半点儿消息的。我会加倍
补偿你的,也会格外对你好的。”
“还让我告诉你怎么办吗?”郭雪江带着揶揄的口气问。
“不用不用。”李思懿低下头去吻郭雪江的嘴唇。郭雪江摆脱开她的追逐,用
平静得有些可怕的声音说:“李思懿,你听好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在别人那儿
也许好使,在我这里,门儿也没有!”
“我知道,宝贝,你、你别说了。我怎么能让你亲自操刀呢!”李思懿伏下身
体,蹲在地上,侧脸趴在郭雪江腿上。她的声音听上去情意绵绵,但是很有感染力,
仿佛都能钻到郭雪江的骨头里了。
半个月后,省城晚报刊登了儒州下湾镇河湾村的贿选事件,高耀武作为这一事
件的揭露者,立刻成为街谈巷议的公众人物。河湾村新任村主任接受了方方面面的
调查,最终对贿选的事实供认不讳,他万万没有想到,到嘴的鸭肉还没来得及嚼上
一口,就在高耀武的纠缠和媒体的曝光下不得不吐了出来。他恨死了高耀武。他也
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高耀武的对手,的确不是对手。
除了郭雪江,没有人知道李思懿在这件事中起到的重要作用。高耀武只知道死
缠烂打,只知道蛮横无理,只知道心狠手辣,在郭雪江眼里,高耀武本人并不可怕,
关键是李思懿。她作为他的幕僚,她的智慧和他的蛮横一结合,就互成犄角相得益
彰变得厉害起来。是啊,从开始李思懿想起老同学郭雪江,到找到郭雪江,再到为
高耀武出的几个关键主意,以至最终帮助高耀武破译郭雪江的偈语并得以实施,李
思懿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一点郭雪江心知肚明。没办法,谁让李思懿是自己的
同学呢,谁让他曾经暗恋过她并且后来还藕断丝连着呢?谁让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
山行呢?谁让他火中取栗自取其辱呢?没办法,一切都是宿命。在悲观的时候,郭
雪江甚至想,也许是自己上辈子欠了李思懿的,弄得他在编辑部老是险象环生的。
虽然最终化险为夷,但是郭雪江还是不得不自我总结:事故啊,教训啊!
高耀武心里可没有那么多烦恼。这得源于他根本就是一个脑筋简单的人。郭雪
江是什么人,李思懿是什么人,他都不关心,也从不去细想。但是,有一点,高耀
武是十分清楚的。他知道,在干掉河湾村主任这件事上,李思懿是立了头功的。他
因此给了她足够的嘉奖,他提升李思懿为副总,也兑现了年薪增长一倍的诺言。至
于李思懿是如何绞尽脑汁干成这件事的,他从不作任何探究。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就是上演狮虎争霸或者人猴做爱,跟我都没关系。他只在乎结果,不关心过程。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的口头禅正说明了这一点。他唯一耿耿于怀的是,他的
小情人吴迪被孙祥涮了一道,他认为这是在整个事件过程中自己的唯一损失。
李思懿自认为是对得起郭雪江的。她在为公司效力的同时,担起了能为郭雪江
担的一切。郭雪江向她破解偈语的情况,李思懿没有向高耀武提及,而且对任何人
都守口如瓶。她知道,如果省城晚报刊登儒州贿选的新闻的幕后故事传出去,郭雪
江也许会一夜之间成为敢于自曝丑闻的新闻英雄,但是他的市委机关的宣传干部和
报社副总编的身份,恐怕也会瞬间蒸发。市委书记包括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在内的
所有市委常委的震怒,会让他24小时内被削职为民。所以,李思懿不但隐瞒了重要
细节———这些细节可能会成为郭雪江政治生命的杀手锏,还叮嘱高耀武要有意识
保护郭雪江。“高总,关于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意思,是我最终想出来的。这个
说法本身,也许是郭雪江随便一说的,并非他要怂恿我们做什么。不管以后发生什
么,我都希望您不要随便乱咬伤及无辜。”她曾经这样对高耀武说。
“思懿你这么长时间了,还不知道我高耀武的为人?我也是敢为朋友两肋插刀
的主儿。他郭雪江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会忘恩负义呢?”高耀武瞪着眼睛说。
就是这样,李思懿还是不满意,她斜觑着高耀武纠正道:“谁对你恩重如山啦?
他给你做什么啦?他什么也没给你做!你是你,郭雪江是郭雪江,他什么都没给你
干,什么忙都没帮你,以后可不能这么说了。记住!”
“思懿,你可从来都没这么对我说过话。”高耀武不满地看着李思懿,不料李
思懿也正盯着他,她的目光冰冷得像一把刀子似的,他立刻就什么都明白了。他大
发感慨道:“同过窗的,扛过枪的,分过赃的,还是同学交情深啊!嫉妒,嫉妒。”
“您也甭嫉妒啦,说点儿真格的,手机里郭雪江发给您的那条短信,删了没有?”
她开始恢复跟高耀武说“您”了。
高耀武有些不乐意了,沉着脸说:“思懿,过分了吧?怎么着,还要动我的手
机?”
“不是高总,您既然是敢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主儿,您既然知恩图报决不忘恩负
义,那您还留着那条短信干吗?”李思懿寸步不让,脸上却带着微笑。
“是他让你这么干的?”高耀武狐疑地问。
“不是,您要是不存心害我老同学,我从来都是站在您这一边的,从来都是为
您忠心效劳的。如果您是皇军,我就是您的铁杆汉奸。”
“去你的,贫不贫你?”高耀武转念一想,李思懿说的也都是实话。他从腰里
开始往出拿手机,嘴上却说:“那要是我不删呢?”
“您要是不删,我哪天趁您喝多了,偷着也把它删了,或者干脆把手机扔河里
去!您还以为丢了呢!”李思懿几乎是撒娇地跟高耀武说,她调皮的样子让高耀武
咧嘴大笑。“没见过你这样的,还办公室主任呢,还副总呢!臭丫头!”他找到手
机里那条短信,递给李思懿说:“亲自动手吧,这样你才放心。”
李思懿接过手机,毫不含糊地把短信删掉。而后,她微微叹了口气,笑嘻嘻地
把手机还给自己的老板。
这件事,她从来没跟郭雪江说。她知道,她无须向郭雪江表白什么,她知道自
己对他的一份心,就足够了。
这一切郭雪江当然蒙在鼓里。王彪更是无从知晓。那些天,王彪作为市委宣传
部主管新闻的副部长,经常得到市委书记的亲自训斥。“别的地方就没有贿选吗?
为什么晚报单单曝光儒州?”这是市委书记许援朝常问王彪的一句话。王彪只有检
讨,再检讨,承认自己跟晚报的关系没有搞好;王彪还承诺,针对有传闻说晚报记
者还要追踪报道的事情,他要恪尽职守主动出击防患未然,一方面正在争取省委宣
传部的介入,另一方面也在通过关系打点晚报记者,同时布好天罗地网等待着其他
媒体记者的追逐和猎奇,以确保万无一失。许书记对他的态度是满意的,这令他如
释重负。其实,自从晚报曝光了儒州贿选事件后,省委宣传部立刻向全市新闻媒体
下了死命令:在基层换届选举期间和前后,任何媒体未经允许不得报道相关情况,
敢以身试法者,唯总编辑是问。这道命令按照王彪的表达习惯,就是谁要敢刊登贿
选新闻,就让谁的脑瓜子骨碌碌掉地上。但是,王彪对省委宣传部的死命令并不知
晓,他唯有彻夜不眠地寻找对策,精诚所致地宽慰领导“受伤”的心。后来,当他
获悉那道“死命令”后,也没有跟市委说明和明说,他只是欣喜地告诉许援朝:
“许书记,省委宣传部已经跟媒体打招呼了。您放心,绝对的万无一失!”
惊恐平息以后,王彪对郭雪江说:“咱们报纸没有登贿选的消息,真是对了。
否则,你我早掉脑袋了。”郭雪江一个劲儿地点头。“哎,奇怪了,高耀武后来怎
么又没有动静了?你怎么做的工作?”王彪又问。郭雪江轻描淡写地胡扯了两句,
说自己立场鲜明,态度坚决,高耀武就知难而退了。“妈妈的,谁想到这小子东方
不亮西方亮,又找到省里报纸去了。好嘛,据说晚报的值班副总编挨了处分。看来,
咱们的政治敏感性不比晚报总编的差。”郭雪江就顺着王彪的心思,又恭维了一番。
王彪还告诉郭雪江一件事,卖给高耀武三份报纸的是内部人,莫克。他是费了
好大周折才查清的。5 月11号那天,莫克配合办公室的人处理从邮局拉回的那批报
纸,出于收藏的考虑,莫克私自往包里装了三份。后来,有一个同样喜欢收藏的朋
友找到了他,问能不能找到5 月11号的报纸,他愿意一千块钱一份全部买走。也是
利令智昏,莫克立刻就跟人家完成了交易。等半小时以后,他突然意识到事情蹊跷,
绝对存在危险后,立刻去找那个朋友,可是一切都晚了。人家说已经出手了。莫克
心惊胆战了两个多月,最终还是被王彪查了出来。王彪狠狠地批了莫克三个小时,
说莫克出卖灵魂、利令智昏、脑子进水,莫克把所有王彪的狠话都扛了下来,并且
给自己扣上了更为严厉的罪状———损公肥私、见利忘义、挖报社墙脚、没有政治
头脑等等,直至王彪原谅了他。最终,莫克把三千块钱交公完事。
郭雪江惊悚不已。
两个月后,又发生了一件事。连大发的妻子找到郭雪江哭诉,说离婚时以感情
不合为由,双方平分财产,离后才发现连大发原来早有外遇了。“不行,这对我不
公平,他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连大发的妻子悲切着说。
郭雪江这才知道连大发离婚了。是啊,人家离婚不用单位开证明,你当然不可
能知道了。但是郭雪江还是有些不解,心里慨叹道:天下真是变了。“证据呢?你
有证据吗?”郭雪江问。
“没有。但是,我们才离两个月,他就跟别的女人看电影了。”
“那也说明不了问题。这年头一见钟情的事情屡见不鲜。”
“不可能,我了解他,大发是那种预热很慢的人。没有半年以上时间,他不可
能爱上一个人。”
“我们不能总用老眼光看人。一切都是变化的。你不否认吧?”
悲泣的女人走后,郭雪江找到连大发,“大发,作为男人,你应该善待女人。
你前妻也不容易。”
不料连大发一拧脖子:“谁容易?我也不容易嘛。”
郭雪江立刻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坦率地说,我对你的事不感兴趣。但是,
你的前妻找到了我,我总要作一次调解。我觉得,她有足够的理由得到更多的财产。”
“我不懂您的意思。”连大发佯装无辜。
“因为正如她所言,你离婚前先有了外遇。”郭雪江直视着连大发的眼睛。
“郭总,您说话可要……您不能这么说呀!”
“因为在江水泉公园,我曾遇到你跟别人谈情说爱。我不信那是你的妻子。”
连大发的脸立刻红了,同时眼睛里掠过一万个不明白。“呃,您,这个……我
……咳!”连大发终于低下了头。
“大丈夫做事敢作敢当。你掂量着办吧。”
连大发擦了把额头的汗,嘴上说了句“您费心”,走了。
这件事处理起来倒不复杂。可是在郭雪江眼里,这算不算一次事故呢?他一时
有些拿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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