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付出了代价,工作确实不好找。一些用人单位见我如见
“非典”,我有那么怕人吗?我外形、谈吐、学识也都不错。他们有眼无珠,我替
他们可惜。
可我钱也快光了,截至今天上午九点,我还有四百五十三元八角。够我生活一
个月没问题,问题是老娘又病了。她每次都是在我困难的时候病,让我更困难。后
来我知道,她是因为我困难才病的。
我和老娘住在旧城的老房子里,老房子是父亲的遗产。他知道这老房子早晚要
拆,所以都懒得留遗嘱。政府也说要拆,但一直没拆。政府最近比较忙,忙着拆GDP
,拆房价。
我去医院给老娘拿药。医院的药比药店里贵多了,贵得振振有词。后来我想明
白了为什么。你在野地里喝咖啡和在装潢考究的“上岛”喝咖啡能一样吗?老娘有
医保,比如买一百元的药可以报六十,自己贴四十。到药店里这药可能只要五十,
但这五十你要自己掏。这账你能算过来吧?我也不傻。
门诊部很多人。我才到就有人热情地围上来问什么病。我也问他什么病,胃病?
好,我介绍你一个老神医。我的胃病就是他治好的。那些人立刻就离开了,以为遇
到同行“医托”,只是没有及时到组织上报到。
挂号的人多,队伍缓慢往前走,个个脸色沉重,只有我若无其事。我知道老娘
的病,如果现在告诉她我有新工作了,她病立刻就好。老娘现在把药当感觉在吃,
不在乎效果。所以我一般都给她买山楂片、盖中盖之类的。
队伍前隔一个的是个老头,头发雪白,熟悉而陌生。想起那个大舌头歌手唱的
《发如雪》。我就搞不懂他写的歌词是什么意思:“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等
待苍老了谁?”你说你等待能苍老谁?只能苍老你自己。傻子样!
老头大约有六十多岁,没儿没女吗?这样的年龄也出来挂号排队,真是给社会
找麻烦。或许是给老伴排队的呢,病房里一个老鸳鸯在等他。我喜欢看老鸳鸯们搀
扶着在夕阳下散步,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幅画。曾想着和文敏也这样呢,看来她以后
要搀别的老头了,我也要搀别的老女子了。唉,爱情让我伤感。我恨那个搀着文敏
的老头!
正瞎琢磨呢,前面那个老头突然倒在地下,双眼紧闭。隔在中间的那个人立刻
跳开,轻巧如羚羊。太佩服他了,我估计他一定是体操运动员出身。我只好跟上一
步扶起他的上身,扯开嗓子喊门诊室里的医生。我要他们快点帮忙把老头送急救室。
医生隔着窗户栏杆说到急救室只能打电话,这样送他们不收。我说这就是医院,还
要打电话?医生说这是我们的程序,程序谁也不能乱改的。
我只好掏出电话打120 ,我恶狠狠地告诉他们我在哪儿。果然,隔着院子栅栏
我看见住院部有辆救护车闪着蓝灯从大门出来,然后又转入门诊楼大门。其实从门
诊室直接往住院部走,也就几分钟。老头还没醒,救护车上下来两个人抬着担架。
我把老头抱到担架上后,救护车上的医生说请你和我们一道办个手续。我说我不是
老头亲属,我不认识他。医生说这是我们的程序,是你打的电话。
我不去,救护车不走。老头躺在担架上昏迷,挂号的病人在看热闹。我投降了,
上了救护车。
到了急救室门前,老头被推进去了。一个医生跟着我,要我去办手续,交钱。
我说那老头我不认识,我是学雷锋同志的。医生一笑:学雷锋也没有你这样学法呀,
雷锋同志也没有帮大嫂抱孩子抱半路扔了呀。我掌嘴,提雷锋干吗?倒霉催的。
我跟着医生去交押金,要五百,我一乐,把口袋翻给医生看。这拿我没办法了
吧?你们总不能卖我人。医生一笑,看上去胸有成竹。请你把身份证放在我们这儿。
凭什么呀?你们又不是公安局。我嚷起来。这点知识我还是有的。医生用食指
嘘了一声。安静,这是医院。我说医院怎么啦,医院也不能强迫别人学雷锋吧?医
生说我们没有强迫你,学雷锋是你自己说的。做人要厚道。我呸!但我还是把身份
证给了他,医生冲收费处的点点头,收了我四百元。如果你真不是病员亲属,等我
们找到后,会告诉他们的,给你写表扬信。我们医院也难,都快成福利院了。现在
还住几个老头找不到主,他们养得白白胖胖的,都住习惯了,赶不走。
他这样一说我也只好表示理解。其实我理解有什么用呢?我钱没了,身份证被
扣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老头的亲属,拉着我的手表示感激,而我则说这是我
应该做的。
我又回到急救室门口等着,如等亲人般。医生说老头醒了,但目前还不能说话。
照了CT,腰椎四、五节有轻微骨折,需要卧床静养,否则会瘫痪。我听得汗都下来
了,要进去问老头他子女在什么地方,赶紧通知来。我不能把一个瘫痪的老头砸我
手里。我自己都快瘫痪了,下岗了,女朋友分手了,老娘又病了。谁比我惨啊!医
生抓住我说,现在不能见,你父亲没有生命危险。我急了,说他是你父亲。我父亲
在我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哪里又来个父亲!医生也不恼,说没找到他的亲属之前,
我们只能把他当你父亲,这是程序。
这该死的程序。
急救室手术床推出来了,老头雪白的头发与床单混成一色。我走上前去,老头
双目微睁。我指指我,希望老头能说出什么来。老头看看,把眼又闭上了。一个医
生说你去办住院手续。我说你们杀了我吧,刚刚才把身份证扣住,我现在往哪里去
找钱?医生说你如果不配合,我们只能通知公安机关了。我说你通知中央政治局都
没用,老头不是我父亲。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这医院怎么看着像法院啊,开口程序闭口程序的。难道程
序能让我成为这老头的儿子?呵呵,我倒是愿意,老头的儿媳妇愿意吗?想起一个
笑话。一个卖瓦罐的人和一个老妇人夸瓦罐如何好,老妇人漂亮的儿媳妇在旁边看
热闹。卖瓦罐的说我要是骗你老人家,我就是你儿子。老妇人还没说话,旁边媳妇
脸一红说,想死你个卖瓦罐子的。
我心情有些愉快起来。
回到家,老娘正在炒豆腐,这是我喜欢吃的菜。依我现在的状况只能吃豆腐了,
豆腐软,好捏。文敏来的时候老娘总是杀鸡,她坚持认为世界上鸡是最好吃的食物。
文敏后来怕去我家主要就是怕吃鸡。其实也是怕老娘的盛情。
文敏后来很少去我家,我就没有下手的机会。你总不能去她家里下手,那不地
道。宾馆贵。所以我和文敏分手唯一对得起她的就是还她一个完整的女儿之身。
我现在常常想起文敏。这不好,我以后还会有女朋友的,爱情会在不远处等我。
我现在总想她,会对不起我将来的女朋友。
我没有敢告诉老娘和文敏分手的事,我家擀面杖非常结实。
条几上方是父亲的遗像,老娘说是从结婚照中裁下来的,所以父亲身体一直有
些向一边倾斜。医生说到“父亲”这个词对我已经非常陌生。想象中,父亲也应该
有一头白发。有白发的老人显得慈祥。
父亲在照片里看着我,微笑着。不过肯定不是对我笑,那时还没有我,父亲才
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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