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午睡被迫取消,倒不是我不想睡,是警察不让我睡。
来了两个人找我,是住医院警务室的警察,穿着警服也配有警号。我想公安局
也真有意思,警察权力怎么能用于企业看家呢?赶明儿我有钱了,家里也成立一个
警务室,你们干不干?
但警察不许我多想,问我名字,年龄,家庭住址,而且其中一个掏出了笔准备
记。我老娘从西屋出来问谁,我忙把警察拉出院子,回头对老娘说是哥们儿找我帮
忙的。我主动要求跟到医院。进了警务室,警察把我的身份证从抽屉里拿出来和我
脸对比。我笑着说这不最近失业,没跟老板在一起吃喝,瘦了。警察不笑,目光如
炬。
李富贵的侄子来报警,说你把他叔叔撞倒在地致伤,骨折,住院治疗。你要承
担民事责任,如果后果严重,你还要承担刑事责任。我说谁是李富贵?他富贵了和
我们穷人缠什么。我撞谁了?警察说就是你昨天打电话急救的那老头。我说他是自
己跌倒的,怎么能是我撞的呢?我还认为我学雷锋呢。警察难得一笑。现在雷锋同
志要是活着一定要学你了。他脸一寒,笑容像老鼠一样很快就溜走了。我问你,不
是你撞伤的你为什么打急救电话?不是你撞伤的你为什么陪同送到急救室?你为什
么交押金?你为什么把身份证交给医院?一连几个为什么把我问住了。我怀疑这个
警察喜欢看王小丫的“开心辞典”。我说你可以找老头问呀,你也可以找门诊部的
医生、病人问呀。警察说我们已经问过老头了,他说就是你撞的。他认得你。医生
也说当时只有你在扶着老头。所以你现在要举证,证明你没有撞老头。
这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事。我真想问问警察,美国世贸大楼是不是你撞的?不
是你撞的,好,你举证。这老头也真是呀,你自己跌倒的为什么赖上我?我要去和
老头对质,警察说老头现在情绪不能激动。我说那敢情我就可以激动。警察说你激
动的事还在后面,抓紧回去准备钱。老头医疗费早没了,医院要停药。我说天地良
心,我真没撞他。你让我出医疗费亏不亏心?警察一笑——这是他第二次笑——你
是成年人吧?凭常理推断,如果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救助他?你可知道,他倒
的地方是医院门诊,医院救助理所当然。你为什么还单单地用手机拨打120 急救呢?
我说是医生说的,是程序。警察问哪个医生?
我傻眼了。我哪里知道是哪个医生呀,都带着白口罩俩眼睛。警察看我哑口无
言,很自信地整整衣服,使警服看上去更威严。我们知道你家,也知道你是谁,你
逃不出我们手心。你如果不交钱,我们就去你家。我们有办法对付你这样无良的人。
我们还可以通过报纸、电视台对你这种人曝光。你能和我们强大的组织对抗吗?社
会舆论和吐沫都能把你这样的人淹死。
我怕了,腿开始筛糠。警察说老头也可怜,孤身一人,只有两个堂侄子,怎么
可能问他事。据说有个女儿,但已经有二十几年不来往了。现在住哪儿都不知道。
老头今年六十多岁了,还要自己来医院看病。人总要有同情心吧。我怯怯地问,那,
那要先交多少钱呢?警察拍拍我肩膀,说这就对了嘛。有错就改,证明你还有法律
意识的。先交一万吧。
我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天哪,我哪有那么多钱?警察说想办法吧,办法总比困
难多。困难是弹簧,你弱它就强。我说我现在就是弹簧。警察说你这个弹簧要是不
被我们抓住,你还不成钢棍了!
我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这警察捏住了我的气门,如果他们去我家,老娘也一样
会住进医院,那我就雪上加霜了。最怕的还是扛摄像机的记者,把我在电视台一播,
我在这个城市还活不活了?特别是刚和文敏分手,我不能让她庆幸自己把我甩了。
尽管我想出名,却不想因为没有良心而出名。
我现在寄希望那老头也许是一时糊涂信口指认我,等他清醒了会纠正的。我觉
得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就冲他一头白发,我也觉得他不是坏人。
心理转化过来,我想着怎么去筹钱了。我有两个原则,第一我不向别人借钱,
第二我不借钱给别人。第二条原则我没违反过,想违反没能力。看来第一条原则我
要违反了。为了这个叫李富贵的老头,我要借钱。既然决定违反原则了,那向谁借
就是主要问题。我喜欢抓主要问题。比如前女友文敏的逛街问题,逛不逛不是问题,
逛多长时间也不是问题。问题是要不要你买单。当这个问题解决后,就会心甘情愿
陪她逛街。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会想起文敏。我决定去找文敏,看着恋爱一
场的份上能不能帮一帮我。找她帮我,主要考虑她能找到我家,她信任我。我知道
这时去她家一定找不到她,她一定在逛街。她逛街的兴趣可以收入“吉尼斯世界纪
录”。城里步行街、女人街的营业员都认识她,后来也认识了我。打她手机她也不
会接,街上太吵她听不见铃声。我撒腿向女人街走去。
果然,我走进女人街不久就看到了文敏。现在她是一个人,背着包左顾右盼。
有时对着玻璃橱窗里展示的衣服甚至钻石项链,用影子在身上比划。这很好,不麻
烦营业员而且不费事。看来分手后她进步了。我走到她旁边,她都没发现,正在往
玻璃上倒影的脖子上带一串珍珠项链。我轻轻咳了一声。
她仍然目不转睛地比划着,嘴里说你干吗?我们已经分手了。我说是啊,可我
们分手时说过我们还要保持友谊,纯真的友谊是不是?她不比划了,回头看我。是
啊,那又怎么了?
男女恋人分手时都喜欢说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其实狗屁,那都是自我安慰的话。
爱情都没有了,还能有友谊?房子都没有了,谁耐烦留一块砖头作纪念?但我现在
需要她相信我们的友谊牢不可摧。
既然有友谊,那么朋友之间是不是需要相互帮助?我首先出题。
我不要你陪我逛街,包我自己背得动,我也刚吃过糖葫芦。
幼稚,我一直认为你很幼稚。我们即使分手了,我也要劝你多思考。糖葫芦怎
么能代表友谊呢,友谊就是朋友有困难的时候出手帮助。
我现在没困难。有困难你也解决不了。
说吧,什么困难?我先帮你。我们俩站在橱窗前,我让自己的姿势更优雅一些,
让我看上去是一个大哥哥或者是她的仰慕者。
我要有个男朋友陪我逛街,你能帮我吗?首先声明你肯定不行,我不要赝品。
哦,这个问题一时帮不了,以后是可以帮的。我沉吟了一下。但我肯定可以帮,
我原来公司那个三哥你不是认识吗……
别提他。才见面一次就给我发短信,我都没和你说,我特烦他。
啊,这个狗东西,居然敢背着我……我也烦他。这样,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可
不可以先帮我一个忙?
文敏跳离我两步远,仿佛遇到抢劫犯。你不是想和我和好吧?不行。她斩钉截
铁。
不是。我最近有些麻烦,急需一点钱。我想从你那……哎呀,干脆都告诉你得
了。
我把事情前后经过一说,文敏笑弯了腰。
你真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亏得我和你分手了。人家警察、老头、医生都能冤
枉你?这些人有必要冤枉你吗?敢情都是坏蛋就你一好人,那你就是坏蛋。
你可以不借钱给我,但你不能冤枉我。我生气了,准备走。
我从来也没说要借钱给你呀,再说我有没有钱你能不知道嘛。我有几个原则,
其中第二条就是不借钱给别人。
这个女子,拿我原则堵我。也怪我,那时把我的原则都告诉她了。好吧,你也
早点回去。我还要去想钱的辙。但我告诉你文敏,我确实没撞他,我可以证明给你
看。
欢迎欢迎,你证明给我看,也就证明我错了。
你错了改不改?我立刻追问一句。
有错当然改。文敏是个好女子,知错就改。
打算怎么改?我步步紧逼。
你说。不过和好除外。文敏小心翼翼,怕上我的圈套。
那算了,你就有错别改吧。我转身就走。走出很远,我看见文敏还在原处,她
在看着我的背影。我眼睛湿润起来,很快被风吹干。我会证明给你看,也证明给我
自己看。
看来和文敏的友谊还不能达到借钱的程度,我只好回去找老娘想办法。老娘一
直靠父亲的抚恤金过日子,不会有大钱,小钱还是有的。等我以后有了还她。可老
娘的钱不是那么好借的,我至今不知她钱放哪儿有多少。快走到家的时候,如何从
老娘那借钱的方法已经初步形成。
老娘。文敏老催我订婚,可我现在不想结婚。她以后要是和你说,你别管啊,
那是我们俩的私事。我装着不耐烦的样子。我知道老娘做梦都想让我结婚。
胡说!人家文敏是老门老户人家,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我早就催你订婚你不订,
现在人家主动说了你还想耍赖,真不懂事。订婚这样的大事我能不管吗?快,去把
她叫来,你们订婚。
老娘,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订婚?没有房子不说,一分钱都没有。就是有也不
能给她买戒指呀。您说弄块铁戴在手上有什么用?洗衣服做家务都误事。而且据说
有的金属对人体有放射作用,现在很多女人不生孩子都和带戒指有关系。
放屁!带订婚戒指从古就兴,中国不一直在弄计划生育嘛,鸡飞狗叫的。照你
这么说,国家也别搞计划生育了,一女的发一戒指就行。
我说国家现在不是穷嘛,几亿女人,国家订戒指也来不及呀。初级阶段。
别说那没用的。你个东西不就是想钱嘛,戒指钱老娘出,你把她喊来。
人家好意思要您戒指吗?再说您怎么知道现在的女孩子喜欢什么样式的。算了,
不订。
我说订就订。要多少钱,你们自己去买。
一万……肯定用不了,两千块钱。她要嫌少我就和她吹,不然狠揍一顿就乖了。
两千少了,两千五吧。你等我一会儿。老娘今天很爽快,平时去菜市场买菜,
卖菜的见到她都不敢吱声,生怕她到自己摊位上买。
老娘进里屋去了,一会儿就听到屋里东西被扔在地上“咕咚咕咚”响。我喊老
娘要不要我进去帮忙。老娘忙答不要,不许进来。我坐在椅子上心里有些悲哀,自
己这样的年龄还要从老娘这骗钱去给那信口雌黄的老头疗伤。这老头瞎白了一头黑
发。你怎么忍心诬赖一个帮你的人,一个可怜的年轻人。心下又在祷告:老娘,让
您拿钱也是怕您操心。谁让您儿子赶上了呢。真不赖我。
我把钱交到警察手上。警察甩甩钱,说这点管不了几天。一天的护理费都要八
十。我一惊。什么护理费?杀人啊。警察说是医院请的护工。我嚷起来。谁让他们
请这么贵的护工的,这不是拿我们穷人开涮嘛。不行,我不同意。警察说除非你自
己愿意去护理李富贵。我没打迟钝就说我去。合着一天八十块钱,谁不去。
医生把我领进骨科病房。我突然有些紧张,似乎怕见这个叫李富贵的老头。手
心都出汗了。我怕什么呀,是他诬赖我的,我应该理直气壮才是。可你为什么愿意
来护理他?那是因为一天八十块钱我心疼。我头脑中两种声音,自己在和自己辩论。
没分胜负,并列第一。
老头躺在靠里的一张床上,那雪白的头发触目惊心。旁边一个民工模样的人,
一定就是一天挣我八十的人。
医生说李富贵,这就是撞倒你的王维。他来看你了。我忙跟一句。也是来护理
你的。
李富贵稍稍仰了仰上身,坐不起来,但脸色尴尬起来。不过顶多就几秒,尴尬
就溜掉了。取代它的是痛苦、愤怒、生气、希望和乞求。我真想有个模板能把他的
“尴尬”固定住,然后拓印出来作为证据给那两个警察。
老头指指床沿边的椅子,说你来啦,坐吧。我对民工说从现在起这个老人由我
护理,你走吧。民工说那现在也是半天,你要给我四十。我说凭什么呀……一看老
头脸色,我掏出四十给他。民工走了。临走还假惺惺地和老头握握手。
我不想让老头对我提起足够的警惕,我要知道事情真相。我要老头自己说出来,
他是诬赖我的。我要他流下痛悔的浊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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