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开始了为这个叫李富贵的老头端屎端尿的日子。早出晚归,有时还要在医院
病房里凑合一夜。我俩在医院食堂打饭吃,偶尔我还会从菜里挑出一块大些的肉放
他碗里,如爷儿俩。“爷儿俩”这个词偶尔会冒进我的脑海,让我有些伤感。我无
法找出记忆中父亲的模样,子欲孝而亲不在。
不过我还是要修改我的部分观点:有白发的老人是显得慈祥,但李富贵除外。
有时我还帮他翻翻身,把被单捋捋,把他脏衣服拿水池里冲冲。这些都计算在
八十块之内的。
我对老娘说我找到了一个工作,待遇不错,每天八十块钱。就是太忙,以后回
家的时间少。老娘在电话里问文敏戒指戴上了吗?我说戴上了,她高兴坏了。说以
后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老娘连连呸了几声。说什么不吉利话呀,带回来
让我看看。我说好,等找时间吧。
老头话不多,特别是和我单独在一起时大部分是假寐。我估计他知道言多必失
的道理。我自己就吃这个亏。但有一点我把握住了,我高低不问他那天是怎么跌倒
的。我要让他的警惕性如开春后的雪人。
下午两个警察也来了,他们是来查岗的。看见我确实在病房里,临走鼓励我。
小伙子,有错就改,很好。我说没错我也改——警察回头“嗯”了一长声——有错
更要改。我忙跟一句。我知道他们来是为了施加压力的,我现在不需要压力了,我
自愿的。
老头的眼神由开始的假装痛恨,到痛苦到后悔,到后来的乞求。我不再忍心追
问事情的真相。有时我会到门口“大胡子骨头汤店”给他买点汤补钙,医生查房时
说恢复得不错。后来我也习惯了,似乎已经淡忘了被冤枉的事实。可见惯性是多么
可怕呀。
清晨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心情会好些,会和我谈起年轻时自己吃的苦遭的罪。他
现在靠政府的救济金过日子。我估计他说这些是想取得我的同情。我装出了同情,
而且更加卖力地侍候他。他愈加话少。我就左一句右一句地逗,然后把零星的话语
拼起来,基本上可以得出一个框架。
李富贵出身农村一个贫穷家庭。(也只有贫穷家庭才能起这样的名字)初中文
化,汉族。当过民办教师,后调入供销社,历任过营业员、会计、乡供销社副主任、
主任,市供销社科长。25岁结婚,35岁才有了女儿。后有变故(具体什么变故不知
道),老婆离婚女儿随她生活。他自己远走他乡,直到五年前才回到这个城市。回
来后公职没了,老婆没了女儿没了。好不容易联系上两个堂侄,可侄子俱已成家,
对这个堂叔几乎无印象。他现在一个人生活,租住在旧城区。有高血压史。
我问他远走他乡是什么乡?他不说。我就和他说女儿。他说起女儿目光温柔,
从贴身怀里掏出一张照片。一个一岁左右的女孩,扎个小翘辫。眼睛大大的。看不
出特征。我问他为什么不找女儿,他说找不到,找到了也……接着就叹气。
我也说我自己。下岗了,女友分手了,老娘身体不好,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老
头脸色又开始尴尬,只说你受苦了。好人好报。
他说好人好报话才落音,护士长推门进来说要补交住院押金。老头看着我,我
看着护士长。敢情确实是有“好报”。
我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我回头看老头,老头把眼闭上装睡。护士长还
站在门口等回话,眼盯着我不盯老头。我说好吧,钱确实不是问题。
我跟着护士长出来,献媚地笑着。护士长,能不能缓两天,我最近手头紧。护
士长一边走一边说你手头紧,医院更紧。没有钱去挣啊,年纪轻轻不求进步。我说
这不在护理老人家嘛,哪有时间和机会呀。护士长站下来打量着我。有个工作你可
愿意干?我说当然愿意,可我现在也在挣钱,老头一天护理费要八十呢。护士长说
不影响,外科病房一个老头是癌症晚期,几个儿子都是大款,可就是没人愿意护理
他。我说他们不能请护工?护士长说护工被骂跑几个了,老头浑身疼脾气差。你要
是经得住骂你去护理,反正也不影响护理这个老头。病房只隔一个走廊。我说干,
骂又骂不死人,穷能穷死人。护士长说那你跟我来。我说我先和李富贵商议一下,
万一老头有想法呢。护士长点头。小伙子,人还挺细。
我心想我倒霉就倒霉在细上。都不去扶我去扶干什么,数着我能了?
李富贵爽快地答应了,而且是如释重负。他说我现在觉得一天比一天好了,不
要常翻身,过两天就可以下来走走了。他说得快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我上
去帮他捶背。
我在丁字走廊上找到护士长说的那病房,是高级病房。有空调、独立卫生间和
电视,陪护床。我一下喜欢上这里。护士长正在和一个老板样的男子说话。护士长
介绍我,我才知道他是病员的儿子。我问要护理的人在哪儿。护士长往床上一指,
床单下只有一个人形。老板样男子走近把床单掀开。爸,给你重新找了个护工。老
头骨瘦如柴,脸如黄纸。我知道,他已经被癌细胞斗败了,而且不许投降。我走上
前去鞠躬。老人家,你气色不错,精神矍铄,比我们年轻人都好。老头微微睁开眼,
艰难地哼了一声。护士长很高兴,说你通过了。老板也高兴,从包里掏出一沓钱。
这是三千块,是你第一个月的工资。天哪,一天一百,比护理李富贵还划算。我伸
手去拿,钱已经在护士长手里了。算李富贵的住院押金了,等会儿给你换票。
老板样男人给我一张名片,说有事随时打电话。你因为是护士长介绍来的,我
把工资提前给你了,国家也不允许拖欠农民工工资。你要好好干。我点头,随手把
名片装口袋里。
病床前的卡片上写着老头的名字:甘清平。我笑起来。一个叫李富贵的老头讹
上我给他治病,而我又来挣甘清平(贫)的钱给李富贵。
生活远比小说精彩。
我把洗漱用品从李富贵病房里拿出来,往甘清平病房里拿。李富贵眼巴巴地望
着我,显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说你放心,我不是嫌贫爱富之人,一个富贵一个清
贫都一样,是我的工作。李富贵点头,又咳嗽起来。近来发现他咳嗽多了起来,也
许是一种掩饰。我给李富贵拿了一些报纸,都是门口一些小报,一块钱够他读一天
的。比如什么地方发现古尸复活呀,什么地方出现恐怖的房间呀,什么地方马生了
一头牛啊。李富贵喜欢读这些东西,有时还和我讨论。我一边打瞌睡一边听。我说
我每隔半个小时来看你一次,很近的。如果有屎尿就憋半小时,能不能做到?李富
贵如军人般地说:能!
我轻手轻脚地坐到甘清平床边。甘清平醒了,两只眼浑浊无光。嘴唇干裂。我
说老甘,喝点水?不是自来水,是家乡山泉里的水。我其实是在找话,我哪里知道
他家乡在哪儿?但我知道老人弥留之际喜欢听家乡。果然老头眼光明亮起来,费力
地点点头。我从床下拿出一瓶矿泉水,用棉纱湿润他的嘴唇。我说老甘,您很幸福。
他嗓子里咕噜出来一句。一个要死的人幸福什么?他没有拒绝和我对话,这就好。
您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可以住上这样的病房,而且有我,一个唐朝大诗人侍
候您,我多羡慕您呀。您别看现在我们年轻,风光,您年轻的时候一定比您儿子比
我们更风光。钱算什么呀,每个人都要死。每个人死的时候都能有几个儿子送终吗?
至少我不行。
老人嗓子眼里又咕噜几声,我把他扶起来,他吐出一口痰。
你,你叫什么?
王维,大诗人王维。就是那个有千里眼的诗人。
老头颤巍巍地坐起来。他怎么有千里眼?
他没有千里眼怎么能写出“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少一份茱萸
他都能看见,不是千里眼是什么?
甘清平笑起来,笑声如磨豆腐。哎呀。你这个王维,不错。我喜欢。话多。我
为什么骂他们,他们比我还像要死的人。一整天,没话说。我骂他们,就是要他们
说话。一个要死的人,呆在一个死一样静的房子里,还不如死。
甘清平整个人坐起来了。你怎么喊我老甘?他坐起来后说话顺畅多了。
您姓甘,我不能喊您甘老呀。谁甘愿老呀是不是?我们那里对老人辈分高很了
不好喊的,都喊老秆秸,老劈柴块子。您姓甘正好合上“老秆秸”。
老甘笑起来,这次笑得有些像爆米花了。好好,以后就喊我老秆秸。老秆秸可
以烧火,做出来的饭香锅巴香。哎呀,自从我生病后就没笑过了,你比他们好,比
我儿子好。那些东西,我是他们的生父,钱是他们养父。你扶我起来走走。
我扶起甘清平走上阳台。阳台下是一个水池、假山,有树,而且有棵石榴树,
现在正开着火红的石榴花。老人活动了一下手脚。我不怕死,可我怕孤独地死。
我说我不怕穷,可我怕没有希望的穷。
甘清平说你很在意钱?
我嘿嘿一笑。我不在意钱,是钱在意我。老甘,我把椅子搬阳台上您坐,我们
爷儿俩聊天。
好,很好。老甘兴致很好。
我掏出手机看看。你有电话?甘清平问。
没有,我手机早欠费停机了,我把它当电子表呢。
有约会?
没有。可每半个小时我要出去五分钟,我另外还有业务。
老人奇怪地看着我。另外有业务?是不是我儿子给钱少了?
不是。钱给得很多。问题是我答应人家了,人可以穷,不可以不信。您说是不
是。
甘清平点头。嗯,有这样想法的年轻人不多了。你别耽误时间长了,我喜欢和
你说话。
我也喜欢。我们时间长着呢,可以聊好几部长篇小说呢。我可以告诉您我的故
事,您也可以说说您的爱情呀。
老头面色红润起来。爱情,我这么老还谈什么爱情。
您比杨振宁老吗?我把水果、矿泉水、几张报纸都拿到阳台上。
那边还有一个富贵老头在等我端屎端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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