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几天下来,我非常娴熟地游走在两个老人之间。我拿李富贵的状况劝甘清平,
然后拿老甘的现状劝老李。比如我对李富贵说:你这个孤独老人和儿孙满堂的老甘
一样,都只有我一个在身边。我对老甘说:你至少现在可以安心地养病,你的孩子
你可以找到,还有找不到亲生孩子的老人。
我确信,将来的社会不是学历高低的竞争,是生存能力的竞争。谁说北大毕业
生不能卖猪肉?难道卖猪肉的就不能进北大!
抽空回家一趟,告诉老娘我被公司派到外地驻点,估计要一个多月。老娘才不
关心我住多长时间呢,逮住我就问文敏问戒指。拽住我说,如果不把文敏带家看看,
她就去找她。我忙答应下来。老娘迷向,走失了我此生岂能安宁。
我只好再去女人街找她。我口袋里装了一个五块钱买的戒指,准备给文敏戴上。
几家大商店都没有她,我在IC卡电话上呼她。这次她接电话了,说在步行街。我让
她看在我们的友谊份上在原地等我十分钟。
我撒腿就跑。有几辆出租车按喇叭提醒我,它们是空的。不停地提醒。吵烦了
我把口袋底掏出来跑,我告诉他们我的口袋也是空的。
文敏果然信守友谊,在等我。我说帮我一个忙。不是借钱,不是和好,也不是
给你介绍男朋友。帮我去糊弄一下老娘。我把戒指递给她。她狐疑地望着我。我就
把事情经过又说一遍。文敏很愤怒。我们好的时候不给我买戒指,我们分手了你拿
我的戒指去糊弄钱。真差劲。我说这不给你弄了一个。文敏说这戒指只要四块钱。
我说我五块买的。那你就买贵了,在哪儿买的我去退。我忙拉住她。别退了,我也
记不住在哪儿买的。你戴上戒指去我家走一趟就行。你只当扶贫救灾。
那她要留我吃鸡怎么办?文敏问。
你就说我在肯德基等你,吃外国鸡喝外国饮料。
那你算欠我一顿肯德基。不许赖。文敏充满期待地望着我,我心一动。
她是个好女孩。可惜。我匆匆往医院赶。我倒不怕李富贵着急,他现在已经可
以下地溜达了。我是怕甘清平着急。他的往事已说到二十岁了,还有一年他就要遇
到他初恋的姑娘。
请问先生,你是王维吗?一个女人从一家商店里追出来问我,略带南方口音。
我站下来打量她一下,没认出来。这个商店是专卖名牌服装的,叫“女人花”,装
潢精美,灯光轻柔。玻璃橱窗里有很多玫瑰。玫瑰是女人认为可以表达爱情的唯一
指定产品。
这家店铺我可以保证是我和文敏分手后开的,否则她一定早认识我。
女人一身休闲装,脚踝处露出白皙的皮肤。女人像这个商店,是装修后的华美
和舒适,文敏是山村野店,朴素原始野性。
对不起,我不敢乱认美女,怕招耳光。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那我就斗胆问一
句:美女贵姓?
女人哈哈笑起来。你模样变化不大,性格却变了不少,碎嘴子。你进来我们说
话。
不,我有事。而且站别人商店里不买东西光说话不合适。另外,如果你男朋友
或者老公偶尔路过看见,我就惨了。
女人不听我贫,一把拉住我往里拽。这店是我的,我高兴叫它关张,就不能和
老同学说说话?
同学?我哪有这么有出息的同学。我被女人拉着进了商店的办公室。一个充满
女性气息的办公室,地上铺的是地毯,应该是全毛的。老板桌不大,有一面镜子一
部笔记本电脑一个记事簿,电话机用镂空的花布盖着,沙发垫子是卡通动物。没有
烟味,没有报纸夹,没有垃圾桶。我不敢进去,站在房间门前的垫子上。
我不进去,我没有换鞋习惯。脚臭,袜子上还有洞。
进来,我恩准你不要换鞋。
谢陛下,但我只有十分钟时间,我很忙。我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既然她说是同
学,我也就不能让她觉得我没见过世面。
知道知道,你现在有出息了,有出息的人都忙。可你真认不出我是谁?仔细看
看。女子把脸往前迎。
我用手把眼睛遮挡住。不行,晃眼,太漂亮了。
女子把我手拉下来。一股香水味扑面而来,我忙屏住呼吸。我不能放纵自己的
嗅觉,不然去医院它会闹情绪。
我是柳絮飞啊,柳絮飞。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太伤自尊了。我托了很多同学打
听你呢,真是。
柳絮飞,我高中同学。我怎么能没印象,太有印象了。不过那时她是个小女孩,
一个十六七的小女孩,还没到女大十八变。她曾经是我的同桌。那时她很清纯,喜
欢穿格子布衣服。班里几个同学眼睛有些斜都是因为她。她其实只和我同学两年,
高三的时候转走了。她转走的原因是英语老师给她用英语写信,她又看不懂,找同
学翻译。内容原来是爱她呀,夜里睡不着,想得到她什么的。她傻乎乎地问他睡不
着与我有什么关系?事情一下传开来,英语老师被停职搞内勤,柳絮飞父母闹到学
校要求赔偿。后来把柳絮飞转学了。记得柳絮飞转学走的时候还哭着说,为什么用
英语写,用汉字写不就不需要找其他同学翻译了嘛。
同学们笑了一学期。有次我看见英语老师在扫地,我偷偷用砖头砸了他一下。
第二天看见他头包扎着纱布。我怕了一个星期。
后来听说她考取了一所大专学校。再后来听说她找了个台湾商人,去了深圳。
再后来听说台湾商人破产了,她流落街头。再后来就什么也没听说了。
记得记得。我忙说。只是那时你像青疙瘩梨,现在是大红袍苹果,浑身散发着
成熟和香气。
真的吗?你可真会说话。我记得那时你一和女生说话就脸红,和我同桌从来不
敢越线的,现在脸皮也厚了。
锻炼的。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呀。那时你铅笔削得尖,我怎么敢越线。你
现在当大老板?佩服佩服。
什么大老板呀,有事做而已。你大学毕业后在哪里工作?
我,我暂时在医院。我含糊一句。
你当医生啦?我记得你好像是学经济管理的,也发医学学士证书?
不是,我在医院搞其他工作。以后有空再说。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结果
不阳光。
那我以后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可不可以去找你?柳絮飞不依不饶。
那当然可以的,同学嘛。我把话在嘴里嘟噜一声,让她尽量听不清楚。这很重
要。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号码。你把你号码留给我吧。
本来想说没有,可哪有在医院工作的人没有手机,简直是笑话。我只好把已经
停机的号码报给她,她认真地记在记事簿上。找个机会我们同学聚聚吧,你和哪些
同学有联系?没有联系。哎,我听说你砸了英语老师的头?是不是因为我呀?柳絮
飞情绪很好,性子很急,恨不得我把所有她想要知道的都倒在地上,她来捡。
幼稚,那时幼稚。英语老师其实也不容易。我真的要走了,对不起。
我不等柳絮飞站起来,就走出了办公室门。柳絮飞光着脚追出来。以后多联系
啊。我向后摆手,头也不回地喊好。
我回到医院,老甘正踌躇满志地等我。他要向我介绍他年轻时候那段美好的记
忆,我知道那些记忆其实在他脑海里修改过很多次,如名著《红楼梦》,一遍遍读
一遍遍理解,在不同的理解中就有了红学家。他脸色红得有些不正常,护士长说他
可能是回光返照。我说是返照但不是回光。
等半个小时后我去李富贵病房时,病房却空了。病床上留下一个纸条,是写给
我的,字很大。“王维,你是好人,如果能,我一定报答你。如果报答不了,就下
辈子。医疗费计四千五百元,护理费一千二百元(包括你自己应得的),住院费一
千元,伙食费三百五十元,合计七千零五十元。你已经交了五千九百元,欠下医院
一千一百五十元。原谅我不辞而别,好人好报。另,我的余生只能用来寻找我的女
儿。”
李富贵走了,还给我留下了债务。这我倒不担心,我担心他这个样子出去怎么
生活。他去找女儿,难道她就在本市?
没办法,我没有问出他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以后就靠缘分见面吧。他说下辈子,
谁能等啊。钱我以后可以挣,但我觉得我的冤枉洗清了。我把字条拿给警察看,警
察研究了半天说这也不能证明他不是你撞的呀,人家走了和你通报一下账目也是正
常的。我说那你怎么理解他要报答我而且来生要报答我的话。警察说人家那是客气。
没讨个明白,又弄一肚子气。以后我当公安部长了,一定要全面提高警察的素
质,不是博士不许当警察。
我准备把这纸条拿给文敏看,她不会像警察那样不讲理。
李富贵能撒丫子走我却不能。我还有一个老甘,他儿子买了我一个月,我要重
合同守信用。
回了趟家就被老娘骂一顿。老娘说有个花里胡哨的女子来找你两次了,你可别
脚踩两只船。你要是那样,我就和文敏过,不睬你这个狗东西。我问她叫什么名字。
老娘说她叫什么刘、柳、流什么飞。对,流言飞语。我糊涂了,我现在哪里能有什
么流言飞语啊,有这样的情况至少是被人关注的人。我现在只被老甘关注了。老娘
说告诉你,我不喜欢她。我也不会杀鸡给她吃。
突然我想起来了,一定是柳絮飞。她怎么找我家来了?哈哈,流言飞语。
老甘躺在床上,输液管里的液体随着他的话坠落。她是我们厂最漂亮的,眼睛
漆黑睫毛弯弯,大辫子搭在红袄子肩膀上(我纠正说是穿红袄子的肩膀上,他没理
我)。我每次和她走对面都不敢看她。我是工会积极分子,出墙报画宣传画,上台
演讲我都敢,就是不敢和她对眼。有次画黑板报,我画了一个女职工,所有的人都
说是她。我脸羞得通红。我没有照着她画呀,平时都不敢看她,为什么画出来就是
她呢?(我插话,那证明你天天想她,她在你心里已经生根了。)有天上班路上,
她从对面来了。我低头往前走,一下子撞到一个人身上。我吓了一跳,被撞的正是
她。她说你干吗头低那么很,捡钱吗?我脸当时一定红到耳根。你怕见我吗?那你
干吗画我?我不敢说话。她说你抬起头,看那地方。我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离我们
站的不远的一棵树下。下班后我在那儿等你,我们一起走。
天哪,她要在那儿等我,要和我一起走。这意思不是非常明了吗?这就是爱情
吧,爱情就在不远处等我。我心要跳出来了,喝茶时杯子掉了,打开水时拎着空瓶
又回来了。老甘喘气急促起来。我说不下去了,我等会儿再说。
我说好,她在那树下等你,不急。而且好菜要一口口吃,别囫囵吞枣。
我手机嘀嘀有短信声,很奇怪,早已被停机了呀。一看是条短信:“尊敬的用
户您好。您于本日预存话费500 元,当前话费余额为358.7 元。”一定是谁交错了,
呵呵,天上掉话费。
又有嘀嘀声,一个陌生的号码挤进来。“王大诗人,我是柳絮飞。你一定很忙,
所以我替你交了话费,这样我可以联系上你。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在我店里
不见不散。”
原来是她。看来她是铁了心要找到我。我征询一下老甘意见。听你说到爱情故
事,我心里很激动。晚上想去见一下女友,请一个半小时的假可以吗?老甘说当然
可以,你去你去,带张照片回来给我看。我说好。就回信说六点到。柳絮飞回个笑
脸。
我不好拒绝。人家替你交了话费,诚心约你,又是同学,总不至于不近人情吧。
现在的问题是,我去了总不能不把话费还人家,即使人家不要还话费,总不能吃饭
还让别人掏吧,那有些不像话。我看一个资料说女人最不喜欢男人小气。可我要说
男人最不喜欢穷的时候有女人请吃饭。
答应过了又不好反悔。五点半,我侍候好老甘,大便小便净了,水果吃了,地
拖了,老甘也闭目养神了,我刷牙、洗脸、掸衣服后走出医院。我到“女人花”时
正好六点。柳絮飞把我带到办公室隔壁的一间房内,靠墙一排很精致的橱柜,油烟
机煤气灶电磁炉一应俱全,中间的餐桌上摆了几个碟子,是一些精致的凉菜,一看
就是在高档熟食店买的,不是卤菜摊子。有一瓶“水井坊”,晶莹剔透。我松了口
气,在她这吃饭至少我可以不要装着买单。柳絮飞给我斟上酒。来,为老同学今日
相聚干杯。我怕失态捂住酒杯咽着口水说我酒量不行,速醉。柳絮飞把杯底照给我
看。我只好原谅自己一次,也干了。要说这酒真不错,香。
没想到遇到你,我真高兴。你一定听过我不少的传说吧?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
的。这店是我陪那个台湾商人四年所得,有四百多万吧。如果我不赌不吸毒不被骗,
应该够我生活一辈子的。你一定瞧不起我,可我这样做又妨碍谁了?我乐意。我自
己的身体难道不能支配。
我说是。他们凭什么瞧不起你。走自己的路,让他们嫉妒吧。
其实开始,我还是爱他的。可他除了给我钱给我寂寞给我伤害,其他的他给不
了。我需要一个家一个避风港一个孩子,他给不了。在一次次伤心以后,我回来了。
他也没亏我,给了我这些钱。我本来想不要,让他一辈子心理愧疚。后来我想凭什
么呀,我凭什么不要,我和钱有仇?
是,你应该要。要是我,要得更多。
你是真心这样认为?
当然。割他的钱等于割他的肉。他伤害了你,凭什么不许你伤害他?你们扯平
了。
我知道你砸英语老师头一定是为我,我好高兴。那是少年时代最纯真的爱情
(我小声插话:那时我不懂爱情,就是觉得他可恶)。爱情是不理智的,是糊涂的。
真正懂的爱情就不是爱情了,是带有功利色彩的爱情。就像我现在化妆了,你说是
我也可以不是。这些脂粉这些油彩这些服装是我身体的吗?不是。所以我一直想找
你。
你不是找到了。一定让你失望吧?没钱也没大出息,除了有些嗦。
我为什么失望?我有希望呢。你坐离我近一些……你别怕,我不会怎么着你,
对,我就想说你们凭什么瞧不起我?你们不具有性别优势,难道就要歧视有这样优
势的人?我能瞧不起官宦子弟吗?别人当官费九牛二虎劲,他们易如反掌。你不能
说他们就一定不是好官。路上一辆奔驰。儿子对父亲说:开这样车的人一定文化程
度不高。父亲对儿子说:说这样话的人一定口袋没钱……
柳絮飞喝多了,我有些担心。我偷偷给文敏发了个短信,让她来“女人花”找
我,我说我有些麻烦。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来救我。
我去了你家,你妈看我像敌人。我问你,她不说。一个老共产党员样。
我说老娘习惯了前女朋友,她以为我脚踩两只船呢。
那你为什么不上大船呢?
嘿嘿,大船票贵。我们可以不说船吗?我们说说火车,春运,黄牛。
不许打岔。你不是说你在医院工作?我去了,所有的医生都不认识你。你为什
么骗我?打你手机停机了。看你穿的什么衣服,这些样式,你生活得一定不好。果
然我听护士长说到了你,你在做护工。而且我知道你做护工的原因。你女朋友也和
你分手了。我哭了,我知道你一定受委屈了。别的男人受委屈要么是怒火中烧,要
么是怨天尤人,要么是一蹶不振,可你没有。你在真实地活着,你在努力地活着。
你心地善良值得托付,所以你穷,你没办法改变自己的生活(我插话:穷且益坚,
不坠青云之志。你少喝点,醉了吗?喝点水吧)。
我可以改变你。在我过去的岁月里,都是人家追我爱我,现在我想转换角色,
爱一个人追一个人。我就选择了你,命运让我遇到你了。你就是我的目标了。如果
你愿意,让该死的护工见鬼吧,你是“女人花”的老板,我是老板娘,我系起围裙
相夫教子。你愿意吗?让我有个新的尝试。
这个柳絮飞,你要转化角色为什么拿我开刀?不公平。你是不是因为我砸英语
老师了啊?也不全是因为你呀,有次他给了我五十九分,多一分都不给,又不花钱。
我不管,至少有我的成分。她坚持这样认为。我没办法,我总不能为这抬杠。
知道我这儿为什么叫“女人花”吗?我喜欢那首歌里的一句歌词:“若是你闻
过花香浓,别问我花儿是为谁红。”(我小声咕唧一句,为什么不问,那多不礼貌。)
我的手机响了,是文敏的,她一定到了店内。我站起来,我对柳絮飞说如果你
没有喝酒说这些话我很感动,可我现在只能说你喝醉了。早点休息,我女朋友来了
就在你店内。我答应她陪她逛街。
柳絮飞疑惑着摇晃着站起来,我扶住她。我没喝醉,我不喝酒不敢说这些话。
知道吗?现在自卑的是我,我有钱,可我在你这个穷人面前我自卑。你女朋友来了?
不是分手了吗?我也和你一道认识一下。
文敏正站在店内四处张望。我说嘿,柳絮飞也说嘿。文敏脸色变了。她是谁?
柳絮飞笑眯眯地说我是他将来的女朋友,是你的竞争者。我说文敏,你别听她开玩
笑。她是我同学,喝醉了。
文敏发怒了。王维,你又在骗我。这女人不是“女人花”的老板吗?你是想在
我面前显摆吗?让这样一个有钱的老板来羞辱我吗?上次去你家,还吃了你老娘给
我做的鸡呢。文敏眼泪下来了,我慌了。对不起文敏,你听我解释。不听不听,我
凭什么听你解释,我们已经分手了。文敏态度坚决地走了,我像一个忘了台词的演
员站在台上,不知道是该下台还是继续演下去。
柳絮飞站在一旁头耷拉下来。是你告诉她你在这儿吗?
我发短信告诉她的。你知道,我有时意志也薄弱。
她说你们分手了,是不是?
可我总觉得我们那是假分手,一有事还总想到她。
我今天是不是有些突兀,让你一下搞不明白了?
是的。就像我们在学校,通知考物理突然改数学了。原来准备的那些小纸条都
用不上。
柳絮飞笑起来。你也准备小纸条?我也准备过,而且有备份。收去一个还有一
个,其实带小纸条也不单是为了作弊,有时根本不用。但带上总觉得心里有底一些。
我今天说的话你记下了,一时不明白就慢慢消化吧。就像老师布置作业,不懂的地
方打电话问。
我说不管明白不明白,我都谢谢你,谢谢你和我说了那么多真心话。另外,作
业什么时候要交?
什么作业?哦。柳絮飞又笑起来。我现在没信心了,你要是做对了就交,不会
做就算了。免得我又失望一次。
那好,帮一个忙。我护理的那老头要我带一张女朋友照片给他看看,你如果有
明星照片或者卡片之类的借我用一下。他是个快要离开人世的老人,我不想让他失
望。
柳絮飞从办公室拿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的。可管用?有些做作了,下次给你
一张素面朝天的。
别,我也只是把它当道具,这样很好,免得他以后认出你来。
道具?你是说道具?柳絮飞脸色阴沉起来。是啊,这么多年,我一直是别人的
道具,别人也是我的道具。可都没有说破,今天不想做道具却又被做一次道具。
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又不好再解释。像书法家的书法,写出来就不能描了,
越描字越难看。我匆匆地走了,都没顾上打招呼。口袋里的照片硬硬地擦着我的身
体,有些硌人。我把它拿在手里,迎着风摇。柳絮飞啊,你说出来倒痛快了,你不
是害我嘛。我意志再坚强,也犯不上这样考验我嘛。
也有窃喜,一喜我在柳絮飞心目中是这样一个男人,我自己不知道。二喜文敏
今天流泪了,证明她心里还有我。她没有找男朋友,一定还是在等我。
我打文敏的手机,关机了。我发了条短信:“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
是我一千多年前写的诗,她一定能明白,她是大专毕业,读过唐诗的。
我回到病房,老甘的二儿子来了,脸如寒冬。你去哪儿了?让你护理我父亲你
倒好,自己跑出去玩。我给的价钱可是最高的。我说对不起,我刚刚有事……我没
说完,老甘拍起了床沿。你给我滚,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王维比你们都
孝顺。你们父亲在哪儿?在银行。我一个快死的人了,你们来陪我说过半个小时话
吗?你们以为给钱了就尽孝了,我没有钱吗?你们钱又是从哪儿来的?滚滚,我死
了都不要你们来送终。老甘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忙上前抚摸他的手安慰。老甘说你
看,你看,王维能拉我的手,你们拉过吗?你们怕沾晦气。
我对他二儿子挥手,他悻悻地走了。
我把照片拿给老甘看。老甘说很漂亮,可能和你不是一路子人。我问你怎么知
道?老甘说她用的都是名牌化妆品,你养不起她。是不是从那儿借一张照片糊弄我?
我真佩服这老头眼神如此睿智。他要不是病入膏肓,他就是神。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手机,一条短信进来,是文敏的,时间是夜里十二点多。
“你是清泉吗?我看你快像污水了,四处流。”一个女子能在夜里十二点给你发短
信,一定还爱着你。这是定律,你们要记住。我回短信:“我希望你是污水处理厂。”
老甘身体越来越差了,精神却越来越好。仿佛老秆秸烧到最后总要伴有噼里啪
啦响一样。他已经不能步行。儿子给他送来了一个高档轮椅,有一些按钮的那种。
老甘不坐,他身上疼,而且上半身立不起来,像面条一样上面要用筷子夹住才行。
我当然不能用筷子夹他,我就背着他去院子里散步。他身体里只有骨头和思想的重
量了,我一只手就可以揽过来,那只手还不误打电话发短信。
老甘说他似乎回到了童年时代,那时他就是伏在父亲的背上睡觉。我说老小老
小,老了就小了。
有次刚围着假山转两圈,忽然觉得背部热热的。我说老甘您热吗?要不要洗澡?
老甘哭了。我大惊,忙把他放下,觉得脊梁湿漉漉的。老甘说他把尿撒到我背上了。
我说您可真会表扬人,夸我是孙悟空是不是?老甘停止了哭,意外地看着我。我说
孙悟空背红孩儿的时候就担心尿了他的衣服。老甘不哭了,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
了。我说您呀,真是红孩儿。
他开始大小便失禁了,这不是好事,特别是对我来说不是好事。
后来我脊梁上垫了块“尿不湿”背着他围着假山转。老甘常常在我背上睡着了。
我的身体现在很强健,特别是腿和胳膊的肌肉发达。醒的时候老甘就让我说,说我
自己。我说我将来的理想就是开一个夫妻店,白天营业晚上收割。他问收割什么,
我说收割女人。他用手打我头一下。我们俩现在越来越像朋友像兄弟。他问开一个
夫妻店一般资本要多少?我说那看做什么生意,一般的也就十万块钱就行。他说那
不多。我说是不多,我有一百多万呢。哦,那你怎么出来打工?我是说我家麻将牌
上有一百多万。
他现在已经没有多少说话的力气,只能听。我就把李富贵的故事说给他听。老
甘说好人好报,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话嘶哑,如公鸭,不比李富贵铿锵有力。
怎么穷老头和富老头都信这啊,我没看到我“报”在哪儿,光抱老甘了。我后
来才知道,李富贵是劝我相信,老甘是要我相信。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我给老甘洗澡的时候总喜欢数他肋骨,老甘自己也数却总是数不对。我说有个
人骑牛放牛,下来数就对,骑上去数就少一头。老甘就用手往我身上戽水,一般戽
不超过五滴。他的手指拢不住水。
他现在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一直想问那姑娘的事,有没有在树下等他?可
老甘已经等不过太阳了,他说他要走了。
老甘觉得自己大限已到,用笔写给我看,说想吃一次八公山的豆腐,是“豆腐
李”的。
八公山距离医院有一百多公里,我要坐客车去。我掌灯时分才回到医院。一进
病房,护士长和几个医生都围在病床边,旁边还有氧气瓶呼吸机。我紧张地挤进去。
护士长说老人要走了。我喊老甘,您别走,“豆腐李”买来了,你尝尝可正宗。还
有,你还没有告诉我,她有没有在树下等你啊?您没说完不许走。老甘看见我,眼
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他手轻微地抬了抬,我抓住他的手。他嘴巴一张一
合。我贴上去,听他在说好……报。我说我知道了,您想说好人好报是吗?我相信,
我相信的。
他的手如雨后沙堆,散了。主治医生用小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宣布老甘死亡。
白布蒙在老甘的脸上。豆腐放在床头柜上,我坐在椅子上,等老甘的子女们来。
护士长叫来工人要把他推走,我拉住床不让。但我拗不过他们,老甘的身体走了。
紫外线灯打开了,消毒后会有另一个生命住进来,直到走。
我眼泪下来了。一个生命在我面前走了,如此让我震撼。
那个美丽的姑娘,你在那边的树下等老甘吗?
老人的三个儿子只来了两个,一个儿子和女儿在国外。那个给我护工费的老板
说没有够一个月,要我退一千块钱。我说你放心,以后我会还你的,我有你地址。
护士长生气了,说你们也太不像话了,人家小王给老人送的终,你父亲的眼是小王
给合上的。你们这些当儿子的知道老头想吃八公山豆腐吗?护士长从口袋掏了一千
块钱甩在老板身上。你拿去吧,够你找一次小姐的。老板脸色有些尴尬,说我们是
花钱请他的。他数了数数目,把钱装进随身包里。
我欠了护士长一千块钱,欠了一个人情,多了一份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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