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甘去世后,我有好几天都没缓过来劲,如看悲剧片,都走出电影院了心里还
难过。知道这样难过没有必要,可我的器官并不完全听自己的。比如我常常恨自己
的肚子,它到时候就饿;常常恨自己的眼睛,它喜欢看着花花世界;常常恨自己的
嘴,它好流哈喇子。
好在我已经走出了电影院,悲剧可以淡出我的生活。
我又开始到处找工作。有次在招聘会上,我见到了陈大姐。我以为她要过来感
谢我,我做好了谦虚的准备。可她却像不认识我似的转身就走。我冲上前去拉住她。
陈大姐,你怎么在这里,难道你也下岗了?陈大姐有些恼怒,她明显没有睬我的准
备,被当场逮住,似乎我在逼她不仁不义。
你那样对老板说话,我能有好果子吃?本来还有挽回的余地,你那声骂,你解
气了,害了我们这些人了。自以为是。
我脸色通红。一句话被噎在嗓子眼里,吐不出咽不下。陈大姐居然不认可我是
在做好事,认为我是为自己解气。就像去车站帮人扛行李,被当成抢劫犯报警。这
要让文敏知道,她一定会说“事实给了你一记响亮的耳光”。
看来这老板确实是狗日的。
文敏总是有先见之明。她让我常常想起老甘说的那个姑娘。这老头,你把遗憾
带走了,把新的遗憾又留给了我。我老是在设想不同的结局。那姑娘等了,他们相
爱了;那姑娘没等,她嫁给了厂长的儿子;那姑娘等了,他们相爱了,可姑娘的父
母坚决反对,他们含泪分手了……不同的结局在我脑海里打架。
我把李富贵的纸条拿给文敏看。文敏说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他写的,也许是你糊
弄我呢?说是这样说,我却觉得她对我比过去态度好多了。比如发短信也回,打电
话也接。但还是不许我提和好的话。我不急,我能撵上。
这期间,我又去护理了一个老人救急。他只给我六十元一天,我说好吧,闲着
也是闲着。那位老人走后,护士长还要给我介绍业务,我拒绝了。不是我怕吃苦,
是生命在你面前消失的感觉,触目惊心。如蜻蜓饿急了吃尾巴,温饱来自痛苦。我
不能忍受,我宁愿去车站扛行李。
护士长有天对我说李富贵来找过我两次。我问什么事,我们之间已经清了。总
不会又跌倒了吧。护士长说没有,他不告诉我。
有天见到文敏,她给了我五块钱。我有些纳闷。她说是你那戒指的钱,我给退
了。我拿出一块钱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我说这是你应该得的。文敏也没客气,吃
得很快乐。
我们是穷人,穷人也有穷人的幸福。
一个陌生的号码挤进我的手机。您好,是王维先生吗?这里是A 市公证处,你
有一笔钱在我们这里,请你带上身份证前来领取。我哈哈一笑。这样的小骗局别和
我开,是不是先要给你们交个人所得税呀?然后是公证费?我都揭不开锅了,你找
有钱人玩吧。对方不急不躁。王维先生,您认识甘清平老人吗?我们是他的遗嘱执
行人。我们有他亲笔书写的遗嘱并经过公证。您下午带身份证件来公证处办理执行
手续。
我的妈呀,看来不是骗子。
老甘什么时候留遗嘱了,而且还涉及我,我怎么不知道?我和他无亲无故,他
为什么要给我留遗产?我侍候他是有偿的,又不是学雷锋。老甘,你死了还给我出
了难题,我去还是不去?
我决定去。倒不是我确实想要这钱,而是觉得不能辜负老甘的一片心,哪怕就
一百块钱我也会欣然接受。
公证处的人在验看了我的身份证后,给我出具了老甘的遗嘱。老甘在遗嘱里感
谢我对他的照顾,特别是对他感情上的慰藉。他自愿从遗产里赠与我十万元,善款
善用。老甘在遗嘱里说你是个有善心的人,不能让善良的人贫穷,也不能苛求贫穷
的人一定要善良。贫穷和善良并不是对立的矛盾。
原来他要证明给我看,好人有好报。
天哪,我数数小写,又核对大写,确实是十万元。我问这钱我能要吗?公证处
的人说除非你明确拒绝,否则我们就要执行遗嘱。我们认为你应该要,这是老人的
遗愿。否则我们将会把这笔钱交给他的法定继承人,也就是他的几个儿子。我说他
什么时候留的遗嘱,我怎么不知道?公证处的人说是护士长通知我们的,我们去了
也没见到你。
我看了遗嘱日期,就是他支使我去买豆腐那天。老甘确实是清醒的而且是诚心
的。
我说要。
公证处的人给我一张现金支票。我说我拿走了。他们说你拿走吧。我说我真拿
走了。他们说你真拿走吧。我走出公证处大门,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来撵我。没有。
我走不成直线了,我歪歪斜斜地往前走。有个人喊嘿,哥们儿,喝醉了?捋着黄线
走。
我有钱了。老甘谢谢您,不仅仅是因为您给了我钱,而是您让我觉得自己这样
做是值得的。李富贵老人说好人好报,应验在我身上了吗?
我去了老甘的墓地,墓地是最豪华的那种。可老甘一个人住这样大的房子有什
么意义呢?我说老甘,你没有告诉我那姑娘有没有等你,就是为了让我记住你吗?
我看见老甘在墓碑上照片里狡黠地笑,甚至还眨了一下右眼。
我对文敏说我想给你找一个新工作,专卖女人饰品,可以吗?
帮谁?帮你吗?一定是女老板借钱给你了吧。文敏嘴一撇。
不是,我有钱了。我想开一家女性饰品商店。我把老甘的事说给她听,她半信
半疑地望着我,似乎在看一个骗子。
那为什么要找我?文敏警惕性非常高。
第一,你天天逛街你有眼光,知道什么最流行。我一爷们儿,眼光差远了。第
二,你是女的,女的和女的好沟通。你总不能让我给女孩子试戴手镯发卡吧。那不
成性骚扰了。第三,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可以互相帮忙,求你帮忙。
文敏有些动心了。你这个商店几个人。我说俩人,你是总经理,我是董事长。
我把存折拿给她看,上面是我的名字,余额是九万五千元。她说不对,不是十万吗,
那五千呢?我说还护士长一千,欠医院的账还了,还有你戒指钱我还老娘了。文敏
说你说这我想起来了,你还欠我一份肯德基呢。
我给老娘二千六百元,说是我的工资,孝敬她的,让她存起来。我不敢告诉她
实情,她如果知道我有十万块钱,一定认为我抢银行了或者卷公款或者做贼了。
文敏问总经理工资是多少?我说你看着拿,只要每月给董事长一千元零花钱就
行了。文敏说你什么意思?你莫不是想和我开夫妻店?我可没答应要和你和好呀。
你别拿钱来说话,别以为你有钱我就眼开了。我真喜欢开一家小饰品商店,我有这
个能力也有这眼光。我假装愤怒。就是,王维这小子肤浅,以为有点钱就想收买前
女朋友的心,我都替他难为情。
文敏笑了。她说你不仅仅要感谢老甘,也要感谢李富贵。我说我要感谢折腾我
的人?文敏说没有李富贵你怎么会认识老甘。我说你说得没道理。我要是认识一个
医生,难道我要感谢打伤我的人?文敏眼一瞪。你狡辩。我说我又不是律师。
我们俩投入热火朝天的讨论和论证,到实施阶段,我们决定在女人街选门脸,
这里门脸很贵,但只有在这里才能站住脚,女人饰品店总不能开到庙里。进货资金
投入并不大,主要是商品的新颖性和唯一性。文敏说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的饰品是
唯一的,如果有别的女人戴,她一定会拒绝购买。女人是为了和别人不同,男人是
为了和别人一样。
精辟。我就不知道这些。文敏说因为你不是女人。我说可我女朋友是女人。文
敏睁大眼睛:谁是你女朋友?我忙指着过去一肥胖老太太说是她。文敏笑弯了腰。
我轻轻扶着她,她没有拒绝。我又贪心不足地握住她的手,被狠狠地甩开。
文敏不是嫌贫爱富的人,我知道的。当初她做我女朋友的时候我并没有钱。她
喜欢钱,但她只是喜欢自己的钱。
文敏对未来充满了新奇和渴望,我们彼此有些激动不已。我确信,离我们和好
的日子不远了。我现在只是偶尔想起柳絮飞。几天前她给我发了个短信:“吓着你
了?”我回:“没有,只是最近遇到一件事,很忙,没顾上做作业。”她说:“如
果需要我帮忙,请别客气。”
我确信,我们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后没有进一步撕开口子的原因是:我认为她
是酒话,她怕我明确的否决。狗咬狼——两怕。但我现在顾及不到了,我美好的生
活即将开始。
我和文敏分工明确,她负责选商品的种类与价格,我负责选门脸。有脸的事都
是男人做,符合社会发展规律。
一天我在继续寻找门脸途中看见了一个雪白的头颅,是李富贵。他在女人街上
做什么?他弯腰前行,不停地咳嗽。我注意到他咳嗽的方式有问题,我走向前去,
离两米远我站下。
你怎么了?我们又见面了。
李富贵惊吓地望着我。对不起,你打我吧,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打你干吗?我没挨到你都有事,我还敢打你,那我就干脆给你养老算了。
对不起,我错了。老头转身要走,看来他不想和我面对。
我听护士长讲你找我了?不会是给我送锦旗吧。
李富贵站下转回身。你不说我倒忘了,我是找你呢。
我说咱爷儿俩别客气,不要你请我吃饭。你看,我现在离你有两米呢。可别害
我。
李富贵咳嗽着从胸口哆嗦着掏出一个包。打开一层层塑料皮,有一沓钱,一百
的五十的还有五块的一块的。他胳膊伸长了递给我。老弟,这是三千块钱,我暂时
只有这些了。以后我再……他又猛地咳嗽起来。
他转身走了,佝偻着腰。我把钱装起来把塑料皮扔进垃圾桶对着他背影喊,下
余的钱不要了。我挽回了三千块钱损失,很高兴。在我心里已经把它列入亏损账户
了,我现在把它看成意外之财了。
这个老头,哪里来的三千块钱?我远远地跟着他。他蹒跚前行,时不时往商店
里探一头站一站。有人往外轰他,并且扔了东西,我注意到了是零钱。他弯腰拣起
来。他在要饭?
我一直跟到高架桥下。李富贵走到桥洞里坐下。桥洞里有一个包,李富贵打开
从里面摸出一个瘪瘪的矿泉水瓶子,仰起来喝两口。我看见包里似乎还有几件衣服。
他怎么住桥洞了?莫不是他变卖了值钱东西要饭凑了三千块钱给我,那我成什
么了?
我到他面前蹲下。老李,告诉我怎么回事。你说实话我就原谅你。钱不钱不是
问题。我把那三千块钱又掏出来。
谢谢老弟,谢谢。老李浊泪横流。那次跌倒确实不怪你。我醒了后让医院打电
话给我的堂侄,他们不想管我的事就到警务室诬赖了你。他们叫我也一定要这样说,
不然他俩就是诬告罪。他俩说如果我不这样说,以后瘫痪了没人管你。我怕了,我
瘫痪了怎么去找我女儿呢。说实话,你去服侍我我真不好受啊,像在炉子上煎熬。
我倒希望你骂我打我,可你一声都不问。我真无法面对你,我只能逃出来。出来后
把我值钱的东西卖了,又讨了一些,凑了三千块钱。我知道还少,你给我一点时间
好吗?我一定想办法还你。
李富贵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心里一酸。看来老头确实能对得起他一头白
发,他不是坏人,只是无奈。我把钱塞到李富贵包袱里。你拿这钱去看病吧,你咳
嗽得太厉害了。
我走了。李富贵在后面喊,我没理他。我已经得到了好报,老甘让我有钱了,
可我不能太贪了。
我继续在不停地询问门面房,他们像狮子一样张着大嘴。一直到晚上也无结果,
我疲惫地喝着半瓶矿泉水回家。
老娘问我,你在外捅什么娄子了?我说没有啊。您能不了解您儿子嘛,胆小谨
慎。老娘一声断喝。别和我打花巴掌。前段时间那个叫“流言飞语”的女子来找你,
今天又有一个老头找来了,留了三千块钱在这里,说是欠你的。说,怎么回事。那
老头是谁?无亲无故怎么会有钱上面的往来?
这李富贵怎么找我家来了?哦,我在警察那里有案底,也许是从那儿找来的。
我只好把事情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我没敢讲老甘的十万块钱,老娘如果知道,一
定会揪着我耳朵退给公证处的。老年人观念老,没办法。
老娘抹起了眼泪。看见他一头白发,我想起你父亲了。唉,他也不容易,就一
个女儿还找不到了,你能帮他就多帮帮他吧。好人有好报。老娘也这样说。
夜里梦到李富贵了。真奇怪,我都没有梦到过文敏,为什么能梦到他?这梦真
不讲理。梦里是个雪夜,老头蜷缩在桥洞里身体已经僵硬,有几个小老鼠在吃他的
剩饭。我摇他,他居然活过来了。说已经找到女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沓钱,说
是十万块钱,给我的。我不要,两个人拉扯起来,拉着拉着,李富贵变成了老甘。
老甘说你不要我就把钱收回。钱在我们俩手之间突然不见了。我大惊,醒了。这俩
老头,你在梦里拉我做什么,让我失眠。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桥洞里,老头蜷成一团还在咳嗽。我把他喊醒。
这三千块钱我不要了,你拿去瞧病。
我没有时间,我不要去瞧,不就是咳嗽嘛。咳不死人的,老弟。
这个李富贵,愚昧。我拉起他就拦下一辆出租车。我送你去医院。李富贵挣扎
着。我不去,我没钱,有钱也治不了。我说你不要考虑钱,你要考虑女儿,我们也
可以帮你找女儿。李富贵不挣扎了。
我找到护士长,说了李富贵的情况。护士长找了最有名的主治医生。CT核磁共
振X 光一大堆,检查结果要下午出来。我让李富贵在门诊等着,给他买了一个盒饭
我就走了,我很忙。文敏说她看中一些货,让我去签合同。我浑身都是劲,文敏能
看中的一定错不了。我现在喊她文总,她开始不同意,喊多了她也懒得反驳了。
我知道,任你坚强如铁,也架不住我死猫缠鸡。
我下午去了医院。护士长说李富贵拿了检验单走了。我问他是什么情况,护士
长说他是肺癌晚期,时间不多了。我问你们告诉他了吗?护士长说当然告诉他了,
现在提倡明白消费。为什么不留住他?护士长和医生都看着我不说话。你们什么意
思?护士长说没意思。他要死了,我们也没有办法。费钱,作用不大。我说那你们
都看着我做什么?护士长说我们只能免收他的住院费和治疗费,药费我们无能为力。
我们不是慈善机关,我们现在也是弱势群体。你如果想做善事,我们愿助一臂之力。
谁让我们医院和你有缘呢。你如果不想做,你已经尽力了,我们也不怪你。我们也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富贵死去。我说这些话不要说给我听。笑话,雷锋同志也没有
给癌症病人治病呀。
我走出医院大门回头看,医院住院部张着黑洞洞的大嘴。护士长是在逼我呀,
她凭什么逼我做善事呀?善事被逼着做还是善事吗?我可怜的钱。
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护士长的嘴不停地在唠叨。一辆奔驰车急速驰过,一个
妇女拎着菜篮被吓得愣在当街。奔驰闪过妇女的时候,似乎菜篮子轻微地擦了下车
身。车上下来一男子,嘴里嚼着口香糖。先看了车身,然后飞起一脚把妇女菜篮踢
飞。满街撒了一些芹菜、豆腐、辣椒。妇女吓哭起来。街上人围过去。我走过去一
把拉住男子。你要是再敢动手,信不信我就把你奔驰开了。我弯腰捡起一块石子,
把锋利的棱给他看。男子愣了一下。你管什么闲事?她篮子擦到我车了。我说怎么
是闲事?你是“奔驰”不是“奔马”。现在是阶级矛盾,不是人民内部矛盾了。有
人喊砸他车。男子慌了,忙四下张望,似乎围观的都是他邻居了。一个老者走过来
对周围按按手。小伙子,有钱也不能张狂。你把她菜捡起来走吧。男子忙点头,四
处捡菜。众人笑起来。老者说小伙子,知道“恕”字怎么写吗?就是“如心”。你
把你自己心如别人心就不会这样做了。你如果是拎菜的老人呢?老者把“恕”字用
手指头写在前挡风玻璃上。男子把菜装进篮子,又掏了一百元放在篮子里,慌张地
开车逃离现场。老者也慢悠悠地踱步走了。
这老头一定是个哲人,他怎么能这样解释“恕”字呀——如心。李富贵现在心
里是怎么想的呢?
我打的撵到桥洞。李富贵不在,估计他走不远,我就在附近街道找他。果然他
在前面,他那一头雪白就是大广告牌。走近了才看见他手里还拿着一张照片。
我拉住他。李富贵艰难地一笑。我又没钱还你了,检查花了二千多。我问你自
己知道什么病吗?李富贵说没什么,就是受寒了。我说真受寒了?我已经知道了。
他双手作揖。老弟,你已经尽力了,我今生难报了。我要找我女儿,时间不等人。
我说老李,我们不打不相识。不知道算了,知道了还真不好不问。
我把李富贵一抱塞进出租车往医院赶。到了住院部,护士长见到我,带领医生
给我鼓掌。我忙摆手。我说你们饶了我吧,你们医院是救病人害好人。
我交了三万元的住院押金,比老头还我的多十倍。我尽干事倍功半的事。我知
道我的董事长职务要暂缓宣布了。世界上李富贵这样的人很多,我救不过来。可他
让我遇到了,我就不能装看不见了。我不敢说我自己有多高尚,遇到这样的情况我
没办法,我不能放着这样的事不管。如果不管,心会不安。钱再多也买不来心安,
不是有上亿资产的人都跳楼了嘛。尽管这钱不是李富贵给的,却是因他而得。
老甘说善款善用。或许,这笔财应物归原主。
我给文敏发了短信,说原计划暂缓。文敏没给我回。我知道她一定很失望,她
一定都懒得再说什么。
主治医生说有一种新型的介入疗法可以有效延长李富贵的生命,只是价钱贵些,
还要补交五万元才可以做。我傻了,李富贵也傻了。我犹豫了十几秒钟后决定做,
李富贵哭了。我说你别哭,哭费力,你现在要保存体力。我们来和时间赛跑,你把
你女儿的所有资料告诉我,我们来帮你找。大海里都可以捞针,更何况在城里找人。
当然我私心还有,如果找到李亚男,或许她会承担老李的所有费用。
李富贵女儿叫李亚男,今年应该是二十六岁。她母亲叫王丽,死于李亚男十岁
的时候。她母亲死后李亚男和谁长大的,有没有改名字改姓李富贵不知道。在我的
逼问下,李富贵说出了实情。
我和王丽结婚是父母包办的,结婚前也没见过几次面。只记得她话不多,脸上
有一个痦子。那痦子长在嘴角处,我一直觉得她吃饭不擦嘴,留一米粒在那儿。结
婚后王丽特别烦那事,一个月才给两次,我不干要来硬的,她就生气回娘家。我不
知道她为什么烦那事,那时还不好意思去医院问。开始我在乡供销社工作,那时供
销社还可以。后来我调到了当时的市供销社。我科里有个女子小红,人不算漂亮却
丰满干净,嘴角也没有米粒。一来二去我们就有了那事。小红很喜欢床上的事,我
也饥渴了那么多年,彼此觉得离不开对方了。决定离婚后结婚。小红离婚了,我却
遇到障碍。先是王丽死活不同意,后来她说她怀孕了。法律规定女方怀孕男方不得
提出离婚,我就劝小红再等等。后来王丽生下了女儿,咨询懂法律的,说一岁前是
哺乳期也不能离婚。我就让小红再等。女儿一岁后,王丽还是不同意离婚。小红不
愿意了,要告我要自杀。我一冲动决定带小红私奔。我给社里领导写了封信就带着
小红走了。我们去了新疆,在那里我们拾棉花种地,我想和她白头到老。可后来一
场大病,小红死了。我们没有孩子,我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了几年后回到家乡。我回
来后听老邻居说,亚男六岁那年她妈妈就瘫痪了,她要上学又要侍候妈妈,靠着她
妈妈一个月几十块钱生活补助过日子,直到十岁她妈妈去世。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过
来的,我悔恨交加呀。我公职没了,王丽死了,女儿下落不明。我一生为情所困,
我对得起王丽也对得起小红,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李亚男。我不要求她养活我报答我
照顾我,我只想看她一眼就行。我只要知道她很好地活着我就心安,我就可以紧闭
双眼离开这个世界。
这老头居然还有这一段韵事。为爱情白了头,可惜呀光白头没到老。
我把李亚男的照片翻拍了一些带在身边,遇到熟悉的人我就给他一张。有人拿
到照片说你提供的依据太充分了,这样的女孩你到幼儿园能找一个团。我知道这样
让他们找确实勉为其难,但我手里只有这些东西,我不能单独制造出来。我对他们
说困难是弹簧,你弱它就强。他们说你这是用木头做的弹簧。
我决定找柳絮飞帮忙。她在女人街经营时间长,一定和很多人有来往,特别是
女人。
柳絮飞听我说完,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转圈,两眼放光两手乱搓。我要让媒体朋
友帮忙找,在报纸上电视上播出发表,我要悬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把照片从
她手里夺过来。你别闹了,我不喜欢什么苦难事都推给社会,我也特别烦那些煽情
的记者,他们是拿别人的苦难和隐私给自己出名。如果报纸电视登出来他的情况,
他女儿看见会见他吗?要是我,宁愿永远地沉默下去,把这段不快的记忆永远地删
除。
柳絮飞停止了转圈。那你说怎么办?就私下里打听吧。她也许叫李亚男,也许
叫王什么,也许随养父姓。你只要找到一个父亲叫李富贵母亲叫王丽的二十六岁女
人就行。你只需要动用你圈子里的资源就可以。柳絮飞听话地点头。我是不是有些
肤浅?她问我。我说你不肤浅,是浮躁。
我从“女人花”出来遇到了文敏。她怔了一下,我的心痛了一下。她两眼迷茫
地在走,漫无目的。我不敢喊她,不敢见她失望的眼神。我们在一起讨论开店的时
候,她是那么地神采飞扬。
文敏,对不起。我无法摆脱命运的安排,它总是在戏弄我。我让痛苦在我心里
萦绕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脆弱了。
半个月过去了,我们毫无线索。护士长说为什么不动用我们院里的警务室呢?
我想也是,就去找那个看上去面善一点的警察。警察说按照规定你应该开具司法机
关的介绍信。我说你们说是我撞伤老头时怎么没开介绍信?警察说这是规定。我说
你知道规定是什么?规定就是用来打破的。警察说你可以把资料放这儿,我不能保
证帮你。
第二天警察告诉我。全市叫李亚男的有一千三百个,除了男的,女的有八百零
五个。除了年纪大的,年纪小的,还有一百九十个。符合二十六岁年龄,父亲叫李
富贵、母亲叫王丽的没有。我说说了半天你说没有找到不就完了吗?让我听这么多
数字,费神。警察说资料就是这样显示的。估计李亚男改名字了。我说没找到也谢
谢你。警察说不许谢,我这是违规呢。
我给文敏发了很多短信,她都没有理我。倒是柳絮飞利用职务便利老是打我电
话,说着说着就跑题,不说李亚男的事了。有几次我都被她带沟里了,幸亏及时发
现打正方向。她锲而不舍地带,我锲而不舍地拽。我们俩像拔河,有时她领先有时
我领先。
我有些绝望了,李富贵的情况很不好。那该死的介入疗法除了贵其他没用,我
牙疼般地往医院账户上打钱。我知道为什么医院是白色的了,敢情是大白鲨。李富
贵开始疼,浑身冒汗地疼。打杜冷丁也不起多大作用了。
我说你喊出来吧,喊出来就好了。他不喊,他说他还能坚持。他常常握住我的
手,说下辈子报答我。我说你算了,不要许日子,我们俩差好几十年,你不一定能
找到我。李富贵说我能找到,下辈子遇到好心人,男的,就一定是你。我说不行,
下辈子我做女的。体会不同的感受,好不容易又有一辈子,总做男人太单调。我一
说做女人,李富贵就不好说什么了。他总不能满世界找一好心女的。
医生说李富贵的生命也许这一两天就结束了,他时常进入昏迷状态。醒了只要
见到女性就喊亚男,我是爸爸。有次居然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喊女儿,我忙上
前赔礼。老太太倒也理解,说他这岁数尽管大不了哪去,可买个梳子没有齿——背
(辈)在那。
我被他喊得心焦。我说坚持,坚持。四个字,坚持到底。李富贵眨巴两下眼,
我知道他在坚持。
让我吃惊的是,我在医院走廊里遇到了文敏。我一惊。你哪里不舒服吗?感冒
了发烧了胃不舒服胆囊有毛病血压有问题……其实我怕她是因为某个原因去了妇产
科。如果是那样,我不敢想象,我会疯的。我知道自己其实还是爱她的,我已经焦
头烂额了,文敏,你不会让我再焦一次吧?
文敏说我知道了你的一些事。我问谁告诉你的。文敏没有说,只说她去了“女
人花”。我明白了。文敏说我可以帮你吗?尽管我没有那女人有钱有闲,我只能出
点力。
那当然好,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我激动地直搓手。谢谢你文敏,我一定又
让你失望了。文敏说我没希望什么,怎么会失望。你的嘴巴怎么起那么多泡?我给
你带了几个萝卜。
我接过萝卜。我知道,再找不到李亚男我真“萝卜”了。我对李富贵保证过。
文敏临走时告诉我,她只帮我一次。仅此一次。你做得没错,可总是让人难以
理解。而且你一直以自我为中心……当然,我不该这样说你了。
我追着她说你应该说,凭什么不说?你不说怎么能帮助教育落后同志。
文敏说现在帮助教育你的有其他人,责任已经移交了。我说也许你误解我了。
文敏说误解什么?你怎么做关我什么事?我会帮你去找李亚男的。告诉你,我不是
为你,是为了李富贵那一头白发爱女之心。
柳絮飞最近因为李亚男的事,营业额直线下滑。营业员说老板再这样你就开幼
儿园,不用买滑梯了。柳絮飞有些心疼,我从她表情上可以看出来。但她没说过一
句怨言,这让我多少有些感动。我不知道她和文敏说了什么,如果她用钱来威胁文
敏,我就和她翻脸。你用钱来威胁我吧,多少我都不怕,因为我又快破产了。
我对文敏和柳絮飞说,李富贵坚持不了两天了,你们也尽力了,算了吧,我决
定放弃了。柳絮飞说告诉李富贵,李亚男出国了可不可以?我说是好主意,就是太
幼稚了。你以为李富贵能信?连你自己都不信。最主要的是李富贵不还是带着遗憾
走了吗?不过等他真走了,也就不知道什么是遗憾了。
文敏突然说她有办法找到李亚男了,让我晚上去她家。我高兴坏了,不仅仅是
因为她说能找到李亚男,她让我去她家,知道什么意思吗?那就是她对我至少不反
感了。
我跑步穿过街道,穿过小巷,穿过风,穿过灯光,穿过糖葫芦。糖葫芦?我收
住脚买了一串,这不是贿赂她,我太高兴了。
一个女子给我开门,齐耳短发。找谁?我找文敏,你是……她表妹?女子笑起
来。我的糖葫芦惊掉在地上。
是文敏,她怎么把一头长发剪短了。而且穿上了职业装,一套深色西服。我把
她拉进房里在灯光下反复打量。你干什么?不是找人找魔怔了吧?她说我现在就是
李亚男,我父亲是李富贵,我母亲是王丽。我今年26岁,生日是5 月15日,我母亲
嘴角处有个痦子。我身上还珍藏着一岁时的照片,还有我和母亲的合影。合影,你
哪来的合影?文敏变戏法似的把照片拿出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和一个嘴角有痦
子的女人坐在一起,笑得很开心。我问你这是从那儿弄来的?那小女孩是我十岁时
的照片,那旁边的是我妈。我用电脑软件把她嘴角点了痦子。嘿嘿,怎么样,一定
像。我说李富贵精明着呢,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老婆?文敏说你傻不是,人的相
貌是在改变的,他和王丽分手这么多年了,记忆中只有一个痦子了。只要有痦子就
是王丽。我说那可以吗?如果穿帮,我们可就做了件恶事。文敏说放心,看我的。
回去的路上我有些紧张,激动得不能自已。文敏把自己心爱的头发都剪了,她
是认真了。可又傻呀,李富贵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女儿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我想到
这个问题很兴奋,我觉得自己比文敏聪明多了。我打电话给文敏,我说白瞎了你一
头长发。文敏说我不剪头发,心理角色就一直转换不过来,知道吗?谁傻?我忙说
我傻我傻。
我对李富贵兴奋地说,你女儿我们找到了。我让自己声音洪亮,比他还激动。
李富贵先是一愣,接着浑身抽筋。我慌了,忙喊大夫。医生来说是太激动了。你就
不能心平气和地说?我心想心平气和会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了。
李富贵指着我,不停地指我。我说你是想让她来是吗?李富贵眼张很大,嘴不
停地动弹。我把耳朵贴上去。我听他说是真的吗?你没有骗我,你没有骗我?我大
声说没有。医生“嘘”,我说去你的嘘。
我打电话给文敏。我说李亚男,你来医院吧,你父亲在等你。李富贵陷入了昏
迷。我说大夫,你想尽办法也要让李富贵见她女儿一面。
五分钟后,文敏走进病房。没有人喊李富贵,他却一下子坐了起来。文敏离病
床有段距离站下,冷冷地看着李富贵。你还回来干什么?你不是和那个女人私奔了
吗?你抛弃了我们娘儿俩,你现在又到处找我干什么?你是个自私自以为是没有责
任感的人,我恨你!你看看妈妈和我最后一张合影吧。你看我们在一起多幸福。可
你却把我们娘儿俩都抛弃了,你连个字都不给我们留。
文敏把照片扔到李富贵病床上。李富贵颤抖着捧着照片。是,是,是,王丽和
我女儿亚,亚男。
我看见豆大的泪珠从文敏眼里无声地滑落。我把头转向外面。
李富贵一字一顿地说,用他生命的最后力量在说。你是我女儿,是的。我对不
起你,你原谅我吗?
文敏没有吱声,空气在凝固。
女儿,亚男,你原谅一个犯了错误的爸爸吗?我现在知道了,有些感情对我来
说是对的,对你们来说是错的。可我那时认识不到啊,爸爸痛悔……李富贵已经哭
不出来了,嘴里发出呜呜声,如狼。
文敏往前一步。我说李亚男,再往前一点。
我现在不乞求你原谅,只要看到你……就好。李富贵身上开始放松。
我喊李亚男,送你父亲走。抓住他的手。文敏扑上去抓住他的手大哭起来。
爸爸,我原谅你了——一声凄厉的喊叫打破寂静。护士长、急救医生和我,我
们都互相看不见对方了。李富贵长出了最后一口气。
我上前抱住文敏。谢谢你,亚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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