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退休的市委组织部长刘金昌面带微笑,亢奋得走路一跃一跃的。他不时瞟瞟身
边的黄英,她白皙的脸蛋儿,高高的鼻梁,闪亮的大眼晴,花格子毛料裙,上身薄
呢料鹅黄色西服,提着精致的皮包,步态优雅。那气质,说是大学教授也不过分。
她能到他家里来,两人并肩走在小区大门到家门八十米林阴路上,人人都向他投来
羡慕的目光。这使他的心情出奇地好。被他唤作小黄的黄英,也有五十岁了,早已
过了被冠以“小”的年龄,正常情况下已是孙儿绕膝了。但是他认为自己完全有资
格这样称呼她。他已经六十八岁了,她才刚刚五十岁,何况相貌年轻,身材好,这
样称呼她连自己都有幸福感。
刘金昌是在一次市委组织的老干部视察社会的活动中认识黄英的。头一天活动
结束时,市政协办主任对十一位老干部宣布道,明天大家七点半准时在政协集合,
空腹。有人估计肯定是体检。面包车载着老干部却路过市里那家著名的医院,在幸
福托老所门前停下。托老所规模不大,装饰布局却十分雅致。花棂矮墙,院内绿树
成阴,十多间宿舍门窗漆成淡淡的绿色,富有生机和活力。采光充足,整洁得像兵
营。已经用过早餐的老人迎着灿烂的朝阳张开露出缺牙齿的笑脸,老头笑得像老太
婆。有的在健身器上缓缓地活动筋骨,有的坐轮椅比赛速度。视察团被带入餐厅,
刚一落座,每人面前摆上冒着特殊气味的辣汤,掌勺的是幸福托老所创办者黄英。
辣汤是此地一绝。它的原料配料作料复杂而考究。鳝鱼丝、公鸡丝、海带丝、
面筋、胡椒等有二十四道之多,需用文火烧制。辣味绵长隽永,回味无穷。懂行的
老干部舌尖未沾辣汤,仅闻味道就连声叫好,待一入口便都不作声了,像茶客似的
闭起双目,细细品味起来。继而不由得一拍大腿:“够味!”刘金昌每早都到住宅
小区门口那家名为“八面来风”的辣汤馆吃早点。他说有的人好酒,我就偏好这一
口。他闭着眼睛咂咂嘴,对原政协副主席称赞道:“不比八面来风的差。”中气很
足的声调是发自内心的,由衷的。他们喝完一碗纷纷又加了一碗。笑眯眯的黄英很
优雅地双手交叉在腹前,介绍道:“辣汤可是我亲自烧的,我们托老所二、四、六
早点是辣汤,欢迎各位老领导光临指导。”刘金昌笑道:“我家离这儿不远,你做
得不比‘八面来风’差,但是他们的没有你的稠,内容充实哪。”吃罢早点后接着
参观。老人们拉着视察老干部的手,纷纷称赞黄所长像闺女一样孝顺。一个失语的
老人对着视察团由衷地伸出大拇指,鼻翼耸起显露着甚为了不起的神态。刘金昌很
感动,他从儿子儿媳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上,不由得产生了诸多联想。不久他听
说她竟是老姑娘时,又有了几分不解与疑惑。后来老伴去世,孤独的他再自然不过
地想到幸福托老所和沁人心脾的辣汤。
黄英的确脾气温和性情善良,她把托付给她的老人视同父母。她了解到这些老
人多数都有悲惨的童年,窘迫的中年,凄凉的晚年,应该有个温暖的暮年了。她说
自己父母死得早,自己没有尽孝心,权当是个精神补偿吧。刘金昌听说有的老姑娘
脾气会变坏,但黄英脾气却出奇地好。这不是伪装的,而是自然流露的。有一次他
和黄英在屋里闲谈,传来笃笃敲门声,紧接着简直就是咚咚砸门声了。黄英忙去开
门,原来是流浪汉来乞讨,看到这个流浪汉是个躁脾气。黄英仍不气不恼地柔声道
:“轻点,屋里的人都在午睡哩。”紧接着给了他一元硬币。他对这个印象极深。
他见过一个美丽的可爱的耳环项链闪亮的姑娘,对尾随乞讨的流浪汉大声训斥,掏
出一元钱扔在他身上。叫花子也不饶人,口中“噫唏,噫唏”地走开了,对越滚越
远的硬币视而不见。
他果断地动用市老龄委主任上门说媒了。
黄英对今生是否嫁人仍拿不定主意。她已经习惯了托老所的工作和环境,对能
否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环境疑虑重重。他的儿女愿否接受自己?她与他们的感
情能否融洽?她对于这些都是未知数。刘金昌曾暗示她今后仍可专心致志地办托老
所,如果需要扩大规模他可以动用关系帮助办到。热衷于事业的黄英才勉强同意接
触一下再说。
李素梅和刘旭都认为刘金昌把这事办得太急了,这种认识主要是李素梅影响了
刘旭。李素梅认为,婆母死了也仅三个多月,何况黄英如此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
这事说不得劝不得,只好从侧面鼓动刘旭去反对。而刘旭对父亲是一万个没办法。
他自小就被父亲管教得失去了主见,被他的巴掌吓破了胆。刘旭小时候挨过多次毒
打,打得他早已失掉了男人的雄性。他只有把不快闷在心里,表面上还要露出微笑。
李素梅本来应该作壁上观的,管公爹的婚事说出去会是个笑料,再说与她有何关系?
她却做不到。她发觉自己近来的脾气变得很糟糕,以前虽然也是见到不顺就直说,
但也分个场合和对象,话说得也有分寸。或委婉点到为止,或正话反说让你去琢磨。
这件不能说公爹做得不对,只可说做得不妥,甚至连不妥也算不上的事,她在心里
发闷发烧发火,有表现出来的欲望。她也知道不可发泄,刘金昌何许人?他在位时
有的县局级干部见到他都紧张,在全市可以说一言九鼎。她不敢与他正面交锋,便
采取躲的方法,眼不见心不烦。因为她知道向黄英露出的不可能是笑脸。她不会伪
装,她耿直惯了。要是自己的父亲,她会坚决反对,甚至闹翻。她会对父亲说,续
弦可以,但也要三年五年之后吧。但是对公爹却不敢说出口。她不封建保守,但也
绝非那类开放之人。刘旭后来想通了,对她说爸爸是急了点,我姨和舅舅都没说话,
你就别这么老脑子了。他如果没有都要给他物色一个,他不同意都得劝他同意。有
个人照顾他不省咱的事吗?李素梅心里想此话在理,我怎么在这事上落伍了呢?公
爹一直都是老脑筋,有许多看不惯的事,但在这件事情上却新潮了。她想到这里直
在心里发笑,我这是怎么了?
李素梅和黄英见面了。头一天刘金昌打来电话,点名要李素梅接听。他先不说
什么,直接问你明天有事吗?精明的李素梅已经知道他的用意。自己几次都借故有
事而不愿见黄英,这次却说不出口。沉吟一下便说现在还未接到新任务。刘金昌便
以命令的口吻要她和刘旭明日一道回家包饺子吃,并说猪肉韭菜馅黄英最爱吃。不
待回话便挂上了。李素梅心里想,这黄英最爱吃的话亏你能说得出口。李素梅和刘
旭是十时半多一点儿到家的。她算计好了,去早了见面时间长自己太尴尬,对不起
自己;去晚了不太合适,对不起别人。家门是刘金昌开的,她跟在刘旭后面走进屋。
只见餐厅饭桌前坐着一个女人,她在擀饺子皮,无疑是黄英了。刘金昌热情地为她
介绍说:“这是黄英,你叫她黄姨。”黄英脸转向她,站起身来微笑着。她围着花
围裙,笑容羞赧,双颊泛上红润。女人看发,她今日做了一个别致的发型,长发在
额角用发胶做了两个微微的弧形,拉到脑后束成马尾,显得既经心却似无意。李素
梅心中一沉,她比自己似乎还年轻几岁。她高挑身材,和善的面相,大大的眼睛,
无怪乎刘金昌已经迷上她了。便冲她点点头,既不称呼她也不冷淡她道:“你好。”
装作高兴的样子把背包一放,快步走向卫生间洗手,然后坐下包起饺子来。刘旭去
上网打扑克。两个女人都不作声,只能听见擀面皮的声音和舀馅的汤匙碰击瓷盆声。
刘金昌无话找话天南地北国内国外说着报纸电视上的新闻趣事,为的是让两个女人
互相搭上话,故意让她们发表看法。两个女人光笑不说话,都不给他面子。吃饭也
是互相谦让,都没吃几个,饺子剩下一大半,只好放进冰箱冷冻。黄英吃过饭推托
还有事要办便先走了。刘金昌送她出门转回身脸色开始变得阴沉起来。其实李素梅
和刘旭进门时他就不高兴,嫌两人去得太迟了,不给他面子,只是未表露出来而已。
此时他威严地咳嗽一声,进卧室后“砰”地关上门。李素梅心脏一个痉挛,觉得委
屈极了,也难受极了,心中想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如坐针毡已是忍了又忍,不由
得想念起和婆婆在一起融洽而温馨的岁月。
那位来自乡村的纯朴的老太婆,给予她母亲般的关怀和温情。自从她怀孕起就
把她像尊神一样供着,比亲妈想得还周到。儿子出生后她照顾大人侍弄小孩,甲鱼
母鸡奶粉奶瓶棉裤棉袄以至于尿布,事无巨细全部包揽,儿子长大自己几乎没操什
么心,没费什么事。更使她不能忘怀的是,此地风俗:儿女婚事,男方家长应主动
到女方家去,那是一种求婚的姿态,给女方家一个面子。刘金昌推托忙,不去;婆
婆自己去的,完全没有干部家庭贵妇人的作派。当时交通还不方便,黑灯瞎火走街
串巷找到客运司机的家。她去了不止一次。那并不是应付式的,礼仪式的,单单坐
一坐就走的,而是真心地当亲戚来走动的。倒是自己父母不太大度,极少登刘金昌
的家门。在她的记忆中只有一次,父母局促不安的样子,饭也没吃就走了。就凭这
点,她永远感激她,永远怀念她。婆婆死时,她哭得死去活来,以至于不知情的人
问刘金昌:“你儿媳妇呢?”刘金昌用下巴一指她道:“那就是。”对方恍然大悟
:“我还以为是你闺女呢,比闺女还伤心。”刘金昌因傲慢,使她在感情上至今无
法与他亲近,不被她敬重。婆婆也曾隐隐向她透露,刘金昌当上公社党委书记后,
曾向她提出过离婚,为什么没离成?一是县委批评他喜新厌旧,二是她怀孕,后来
生下了刘旭。这又使她增加了对他的轻蔑。
刘金昌“砰”地一声关上门,使李素梅产生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心里一下子沉
重起来。她偷眼看看刘旭,刘旭的脸色刷地变白了,面部表情在扭曲,用眼睛剜了
她一眼,心里在说都是你惹的祸,一个转身走进自己原来的房间,也是“砰”的一
声关上门。李素梅傻怔怔地被关在客厅里。
李素梅的心像被谁捅了一刀,强烈的屈辱感袭上心头,她感到要爆发,或者要
崩溃。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便去洗刷碗筷。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电子钟有节
奏地走着。要是刘旭这时出来向她表示什么,就不会出现后来的事了,偏偏刘旭没
有出来。她感到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她由不热爱这个家庭到憎恨它。面对着关
闭的森严的房门,实在无颜呆下去了,便提起自己的背包夺门而去。
刘金昌坐在转椅上,面对着雪白的墙壁,午后金黄的阳光洒在上面,使他眼里
冒火。外面的一切他都听到了,甚至连儿媳越来越难以压下去的喘息声。待下楼的
脚步声渐渐小了,便对着墙壁吼道:“刘旭你过来。”刘旭连忙走进父亲房间。刘
金昌仍不看他道:“你今天和素梅闹别扭了?”“没有,真没有。”刘旭连忙表白。
“她情绪有点不对头呀,她是对黄英有看法,更具体地说是对我有看法。”刘旭嗫
嗫嚅嚅无言以对。刘金昌朗声道:“这就是她的不对了,这种事社会上已经接受了,
你们新时代的青年人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必须更新观念,你回去说说我的意见,
不然……”手掌往窗外一扬,“你看着办吧。”
然而事情并未朝好的方向转化,吃团圆饺子的人都未料到,一个星期后李素梅
一纸诉状递到法院,要求与刘旭离婚。
事情的始作俑者当然是刘金昌。他后来的话说得太绝情了,太伤李素梅的心了。
这是因为他太爱黄英了,太希望与她结合了。那日黄英不悦地离开,次日他便去找
她。她虽然仍是礼宾相待,却变得有几分生分。她婉拒他今后再光临幸福托老所,
潜台词不言自明。这使刘金昌很为难,也很恼火。美满的婚姻竟然要让儿媳搅黄了,
想想就无名火起。虽然黄英并不言明原因,但刘金昌岂有不明之理?不是李素梅接
受不接受黄英的问题,而应该是黄英接受不接受李素梅。如果是儿女反对,他可以
无奈。儿媳算什么人?某种机缘她进了这个家,不然也就形同路人。他把刘旭叫来,
让他再做李素梅的思想工作。儿子迟迟疑疑地说那人主意大,我怕说服不了。刘金
昌说了一句致命的话,那是早几年强调思想路线重要性的一句俗话:“不换思想就
换人,组织上都是这样处理的,我认为也适应家庭。”
刘旭太傻了,这类话哪能原句搬过去呢?他也未估计到其严重后果,竟把这句
话当作令箭向李素梅抛出了。李素梅大惊失色,反问道:“这话当真?”刘旭如果
注意到她阴沉发紫的脸色、颤抖的嘴唇,如果笑道这是我瞎编的,事情也可能就过
去了,他却信誓旦旦一定照办。李素梅心中暗骂这一对绝情绝义的父子。痛哭了一
夜,泪水打湿了枕头。
她也无可避免地想到了另外一层意思,担心有人会用势利的目光看待她,毕竟
她曾经接受过人家的恩惠。她又想到,曾经接受过恩惠的人,为什么一生都要忍辱
还这份人情债呢?否则便是大逆不道了。叛逆及自主的性格,使她对这个世俗观念
既重视又不屑一顾。一早起来她问刘旭,是协商离还是上法院?刘旭仍没有正视已
在眼前的恶果,洋洋不睬道:“你看着办。”几天后,李素梅去法院递交了离婚诉
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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