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素梅一段时间以来都闷闷不乐。痛苦的离婚事情折磨着她,一向自信对任何
事情都能拿得起放得下的她,竟也有度日如年的感受。一日正吃早饭,电话铃响,
这已平常,她没有思考就匆忙咽下口中的馒头,抓起话筒。没想到是潘部长的声音。
一向沉稳矜持的老大姐口气有几分慌乱,有了颤音,语速也比平素快,只说了一句
:“你马上到办公室来。”李素梅刚要问你现在哪儿,耳机里响起挂断电话的嘟嘟
声。她估计出了什么大事,便把手中馒头放下,把半碗稀饭喝了,用干牙刷蹭蹭牙
就下了楼。来到办公室,离上班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她急步上楼,直奔潘部长办公
室。屋里亮着灯却关着门,敲敲门无人应声,她只好回到自己办公室等候。她迷惑
不解,究竟出了什么事呢?以至于让潘部长慌张地失去方寸了呢?前年赵楼矿发生
瓦斯爆炸事故,九名矿工遇难,分配到部室处理善后事宜,任务十分紧急,她也没
有慌张过。如果这次是事故,肯定比那次大得多。她正这样猜想着,走廊里传来笃
笃笃频率很快的脚步声。五十多岁的身体状况不佳的女人脚步如此匆忙,本身说明
事情不一般。她连忙迎出门去。潘部长已经走进自己办公室,李素梅随后跟进,潘
部长关上门便说道:
“程嘉义被检察院带走了。”
“谁?谁?你说是谁?”李素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待那余音回荡
在耳际时,便急急地问道:“带走他干什么?”
潘部长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带走还有好事!他把咱们骗了,或者说咱
们都让他迷惑了。据说不少于这个数。”她伸出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左右翻转着。
“二十万?”
“二百万!”潘部长更正道。
李素梅头脑“哄”地一下子蒙了,跌坐在沙发上,连连摇头道:“没想到没想
到,二百万?这几年在这么个单位弄了二百万,他是怎么弄的啊,那得多贪啊。他
表面上是那么地……”她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语句来形容了。
潘部长不容许她空发感慨,打断她的话,说道:“这么早叫你来有两件事。第
一,咱俩先统一思想,出现这类事我们组织部是无责任的,我们只能看他的工作表
现、群众关系、工作能力等方面。我们当初推荐他是对的,现在检察院抓他也是对
的。他当初工作突出我们就提拔他,他犯罪检察院就抓他,这不矛盾。要说责任,
矿党委脱不了干系。当然,要调他到局里来的事不要再提了,没有那事,我们一概
否认。”
李素梅苦笑道:“当然应该这样去观察问题了,不过,是不是……”
“你说,你大胆说。”潘部长鼓励道。
李素梅想了想,轻轻摇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便说道:“你再说第二件事吧。”
“书记刚才找我,程嘉义的工作要有人顶,你原来不是考查人选了吗,够不够
条件?出了这事也不要畏首畏尾。我们只能保证他的以前,不能完全保证他的今后。
你说呢?”潘部长一改病病殃殃的样子,俨然一位阵地前沿的将军,看问题和布置
工作滴水不漏,李素梅不由得佩服:姜还是老的辣。潘部长说罢注视着李素梅。
李素梅被问得一下子六神无主了,她坐在沙发上手托双腮默不作声。她在心里
已觉察这件事有哪儿不对劲,但又具体说不上来,刚要说“那就推荐季留根吧。”
可是话到嘴边突然打住了。因为她猛地想起程嘉义就是在他的上任任焕喜被捕后匆
忙上任的。要命的是,情形何其相似乃尔。她心里突然冒上这句文言词。结果如何
呢,短短五年敛财二百万,远远超过上任的一百一十万。问题出在哪儿呢,是他们
太狡滑还是我们无能失察呢?人缘好威信高,是不是一道挡风的墙呢?便说道:
“我想这个人选要慎重,连着两任了,再出事我们就嘴秃了。你给书记建议继
任者还要再详细考查一番,缓缓有好处,群众也有个适应的过程。有两个月足够了。
先由哪位领导代一段时间吧。”
潘部长不置可否道:“这事由书记定。”便匆匆出门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办公室的开门声。上班的人陆续到了,潘部长也回来了。
她说道:“书记同意先由刘矿长代一段时间。还有一件事需要更正的,局里从未考
虑要提拔程嘉义,对他的工作已经不满意了,准备让他离开那个敏感岗位呢,结果
我们迟了一步。当然如果有人问就这样解释,不问就不必主动去说了。”
按照局党委的安排,李素梅带着刘允志立即赶往云山矿,要向矿党委下达局党
委的决定。矿上仍是一片安详宁静。一群穿着脏污窑衣的矿工,汤匙敲击着雪白的
瓷碗正走向食堂;拉煤的火车过后,惊得灰黑的麻雀群起群落。这是人们还没有从
尴尬中解脱出来的安详宁静?还是消息还没有扩散的安详宁静?
真的应了一句老话:人算不如天算。程嘉义昨天晚上从灵山村回矿就被捕了。
这种后果他想到了,只是没有想到来得那么快。快得使他寻找到了弟弟却未及见到
弟弟。
昨天晚上,从灵山村归来,天已黑透了。他沉浸在寻找到弟弟的喜悦中。在距
灯火辉煌的矿门一段距离就下了车。他将伪装用的旅游帽扔了,他从此不再需要它
了;把墨镜取下插入上衣口袋,没去宿舍便去了办公室,他要看看有无急需处理的
文件。犯罪归犯罪,工作不能马虎,两说着。整座大楼只有书记办公室和小会议室
还亮着灯。他一走进办公室就听到电话响了,他接过电话就去了小会议室,一推门
就见到了身着制服的检察官。他本能地打算退出,可是身后又有两名检察官挡住了
他的退路……
说起来奇怪,矿领导并不认为程嘉义出事仅是他一人的事,仿佛整个班子也不
光彩。没有人说破昨晚那本来具有传奇色彩的一幕,都像瞒自己亲人的丑事一样,
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早晨有人敲响程嘉义办公室的门,要向他请示汇报工作,刘矿
长路过也不说破,任由他敲。那人没敲开门便去矿办公室打听,都支支吾吾不给个
明确答复。问到郑书记,郑书记说行政的事你去问矿长。问到刘矿长,刘矿长说你
明天再来吧,竟都不说出他的真正去向。
接到办公室的通知,九点钟党政班子成员十三人准时来到小会议室,接受局党
委新的指示。好长时间,会议室内无丁点声响,像废弃的巷道般死一样的寂静,都
默默无言,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好像忆起了什么,忽然歪起下巴点点头,领悟出
了什么一般地露出一丝难看的微笑。有人突然冒出说不清来由的话:“这事绝了。”
另几人苦笑着接应:“真绝了。”会议室内沉闷的空气被搅动了,平静的水面起了
波澜。一名副矿长对坐在身边的另一名副矿长低声开着玩笑:“老阚,你收老程多
少东西?”两人玩笑惯了,没料到阚矿长却翻了脸勃然大怒:“你,你血口喷人!”
众人忙劝道:“玩笑话玩笑话,何必当真。”阚矿长得理不让人:“有这种时候开
这种玩笑的吗?我要说你收多少东西呢?”郑书记威严地咳嗽一声,斜瞪他们一眼,
会议室又恢复一泓清水似的平静。李素梅和刘允志就是在这种气氛中走进会议室的。
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李素梅马上就体味到了。尽管他们纷纷坐正身子,摊开笔记
本,做出迎接她的姿态,但阴沉的脸色说明他们的心情。郑书记和刘矿长起身与她
和刘科长握手,向她露出让人琢磨不透的微笑。郑书记把李素梅让到沙发正中的位
置落座,让刘科长挨着她坐,刘允志谦让着,在郑书记外侧坐下。李素梅在茶几上
摊开笔记本,抬起头来扫视一下会场,发现人人脸色凝重,并且纷纷躲避她的目光,
愈益感到会议的气氛让人透不过气来。她想说一句让大家轻松的话,但找不到合适
的语句。
这时郑书记转向她低声问道:“开始吧?”李素梅点点头。郑书记坐正身子面
对大家道:“现在开会,请李部长讲话。”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些串台词,而是突
兀地直奔主题;大家也没有用惯常的掌声去响应,似乎都觉得掌声与这种气氛不配
套。有人冷漠地看着她,并且作好了目光躲闪的准备;有人面对空白的笔记本出神,
手指头做着无聊的动作。
李素梅清清嗓子,同时挪动一下本不需要挪动的茶杯郑重道:“不是讲话啊,
是宣布局党委的一项决定。局党委决定,由刘宪武同志代行材料和销售副矿长职务,
宣读完毕。”接着用另一种口气,把头先歪向左然后又歪向右,对郑书记和刘矿长
道:“事先没给你们通个气,好在这是临时性的,请你们谅解。”重又面对刘矿长,
“刘矿长你看呢?”刘矿长瓮声瓮气道:“服从组织决定。”会场静了一会儿,郑
书记迟疑道:“完了?”李素梅道:“我没有要说的事了。”郑书记象征性地征求
刘允志的意见,刘允志连忙摆摆手,郑书记朗声道:“散会。”
一阵脚步响声和似乎劳累极了的叹息声过后,会议室只剩下矿党政两个一把手
和李素梅刘允志。刘矿长这时才说:“希望能尽快安排人选,这工作量不小呢。”
李素梅点点头,面无表情,没有作声。郑书记悄声问道:“上次考查的……”突然
意识到不便问,便改口道:“到我办公室吧。”
在郑书记办公室一落座,郑书记边为他们沏茶边叹口气说道:“真是没想到,
眼皮底下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们经常教育、监督、谈心,还搞过现身说法的警
示教育,你看,”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纸在手上抽着,“这里还有程嘉义写的学习
心得体会呢。真是怪了,嗯,别误会,我不是说在考查选拔上有什么不足之处,我
也没有推脱矿党委的责任。李部长,下次一定要选个不出问题的干部,我们折腾不
起了。这次还不知牵扯到几个人呢。上次任焕喜扯进去四个人,有的判有期,有的
判缓刑。这次肯定不止他一人,只要不牵扯到矿级干部,我就谢天谢地了。”
李素梅看出他似有推诿之意,便正色道:“我也知道你们反腐倡廉教育开展得
比较深入,但是总归在你们身边出了问题,你说你们反腐教育是认真的,这个我完
全相信,为什么又出事呢?症结在哪里?总结经验和教训要全面,要把自己摆进去。
你听我说完,要找找产生腐败的根源,找到这个源头,对全局甚至对全国都有意义。”
郑书记道:“人是有贪欲的,关键是如何抑制这种贪欲。我觉得党委要求是严
格的,是他自己放松了世界观的改造。从选苗子时就要严格。”
“程嘉义不好吗?”
“不好。”
“不好你们为什么多次选他为优秀共产党员?”李素梅冷言相讥。
“群众选的。他威信高,群众关系融洽,要是让群众推荐,怕能推荐当市委书
记省委书记。那成克杰原来也当过省委级的书记,你能说他不好吗?”
李素梅想了想,无言以对。她忽然发现郑书记出现了逻辑混乱,冷言道:“你
说的正是我要说的,是在他们走上领导岗位后,组织上放松了对他们的管理监督呀。”
郑书记也发觉让她钻了空子,便强词夺理:“简单地把他们犯罪归结为放松了
教育管理,怕还说不通,以后有机会就让程嘉义从犯罪的角度谈谈,哪些方面有顾
忌,哪些方面无顾忌,问题出在哪里,如何能抑制贪欲,才好对症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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