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考查决定程嘉义继任者,人为地将考查者推上了悬崖。都知道容不得再出现类
似的情况了。换一个人出点儿差错或许会被谅解,但李素梅再出现差错对上对下对
自己都无法交代了,再一再二不能再三了。潘部长在这件事上表现得特别善解人意,
试探地询问李素梅是否换人去,李素梅摇摇头。她认为换人就等于否定了她的工作,
再说这次她是有信心保证考查质量的。其实她已经觉察到,前一时期围绕程嘉义考
查质量的争论,潘部长始终处于隔岸观火的状态,对段科长批评几句,也是装作愤
怒,声调却有几分柔和,与她惯常的刻薄不一致,基至有几分纵容的成分。她提议
的召开专题研讨会,名义上是研究如何保证被考查干部的素质,因为研讨会本身就
是程嘉义犯罪引出的,谈起来根本离不开他,会多次拿他举例,这有点儿和尚面前
骂秃子,有几分整人的意思。
两个女人搭档已有九年,其间一位男副部长一起工作三年,后来调到基层单位
转为正职。近来有人风传他要回来接替潘部长,潘部长也倾向于他来接任,她不看
好李素梅。
人心叵测,潘部长对李素梅的印象并不差。认为她工作坚持原则,思路开阔,
作风正派,常有创新。虽说脾气越来越急躁,但那也是对下属,对她总是十分尊重,
能掌握住态度,有时能看出她是在强制自己冷静;能压住阵脚,是个当一把手的材
料。但是自己却不希望组织部再出现一个女部长。是心理扭曲吗?她知道组织部固
然重要,但主要是奉命行事。首先要是党委书记的人,要善于正确领会领导意图,
听话,这就足够了。之所以重要,也就是掌握着干部的命运。这儿不是锻炼人的地
方,增强处理复杂问题的本领只有到基层去,到困难企业去。为什么不希望李素梅
转正呢,是怕她不拘一格的工作思路捅娄子吗?看李素梅对自己小心翼翼的态度,
知道她在作最后的努力,希望她退休时推荐她,真有点心疼她。鬼才知道人心有时
是肉长的,有时不是肉长的。
李素梅碰上了难题。法院通知她星期五下午开庭,紧接着部里通知星期五下午
要开研讨会。这是法院首次开庭,原告没有不出庭的道理。离婚事她未露一点口风,
包括潘部长都不知道这件事。她只让法院打她的手机,为的是避免扩大影响。而研
讨会她又是必须出席的,也是向潘部长表示谦虚态度的机会。他请求法院改时间,
法官冷言相讥道,任何公民都要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行事,要是都像你似的,法院
只好关门了,这涉及法律的严肃性问题。说得李素梅很憋气,她决定只好不出庭。
李素梅现在在心中也承认,她和刘旭的爱情基础就不扎实。那时她在远离市区
三十多公里的工厂当仓库保管员,别人介绍了小报编辑刘旭。刘旭年轻时皮肤比现
在白,戴一副近视镜,中等身材,形象不算差,有比较好的家庭背景,再说自己也
有调到市区陪伴父母的想法,见面后便决定处处看。可是父母却不同意。他们的传
统观念认为,女儿到那类家庭会受气。人生不能为那一点利益丢掉太多的东西。两
人相处中李素梅竟然发现了刘旭的许多可爱之处。他呆滞,说明他诚恳;他语言迟
钝说明他不会花言巧语;他相貌不佳也能省下今后可能有的花花事。于是说服父母
同意这门亲事。而现在却对刘旭越来越厌恶了。
刘旭是个毫无情趣的人。无特长,无爱好,无知心朋友。他相貌中下,智力偏
差,说话有些大舌头,嘴角有白沫,有几颗牙是黑边儿,简直一无是处。而人过四
十岁仿佛一切都在退化。身材比原来矮了一厘米,额头眼角密布着皱纹,额角越来
越大,额上的头发呈半岛形状。有一次一位作者来找他讨教,讨好地问他你有五十
岁了吧?他故意说五十七了,那人说不像,你的长相也就五十三四岁。李素梅在一
旁听了直想笑。他在家倒勤快,下班路过菜场买来菜,包揽炒菜做饭清洁等家务,
李素梅有时过意不去抢着炒菜,倒把他感动得不行,这则使李素梅感到厌恶。看他
做起家务乐在其中的样子,心中与她见到的独当一面的男子汉比较,鄙夷道:“亏
你还是个副主任编辑,完全坠落成家庭妇男了。”刘旭以为受到了称赞,道:“你
主外我主内,发挥各自优势。”
刘旭不愿离婚。那天他从父亲家回来,带着一股怨气。父亲发怒,他胆战心惊。
她太爱李素梅了。说起来奇怪,同在一个家庭,一个长相老化,一个却像是越来越
年轻。四十八岁的李素梅中上等身材,仅比婚前稍胖一些,倒有一种丰腴之美。脸
色光鲜如玉,皮肤还是那般细腻,细看才能发现眼角脖颈有了细细的皱纹。两只柔
美的大眼睛,有时蹙眉沉思,倒有别致的美感。眉心有淡淡的“川”字,衬托出她
的刚毅和果断。刘旭把父亲不换思想就换人的话是作为说明父亲真的生气,意在让
她警觉才说出的。对李素梅却是惊雷,迟钝的刘旭却并不认为有多么地严重。他认
为李素梅会改变对父亲续弦的看法,父亲曾经给予她多么大的帮助啊,工作调动、
职务升迁……却未料到李素梅受到如此大的伤害,竟然真的要“换人”。接到法院
的调解通知,慌慌张张地去找父亲禀报,进门还未掩饰住惊惶失措的神态。
“你看你那窝囊相,我在外边领导千军万马,你咋就不像我?她是真心想离婚?”
“是的,她已向法院起诉了。”
“你是什么想法?”
“我,我不想离,离了怎么办?”刘旭摊开双手一副为难的样子。
“什么怎么办!编辑、副高、又不大!我也没有说让你们离婚,她是在找借口
嘛,也许她早就这样打算好了,即使这次没找到借口,今后还会找到的,或者说今
后就不需要借口了,这就是量变质变的关系。”惯于“两点论”的老干部,应付这
类事驾轻就熟。“这样看来早离比晚离好。再说了,黄英肯定要进门的,今后怎么
办?老了老了能看她的脸色?这样子你也好我也好。”他用假想的事件安慰起自己
来。
刘旭手插在裤兜里,站在窗前不说话,但在心里逐句反驳父亲的话,最后进行
了归纳:“你都是为你着想,都是让别人为你作出牺牲,你就不能为别人付出。”
“你这种情况的男人,在社会上香得很。”刘金昌走入自己卧室,很重地坐在
转椅上。心中想,该发生的事终究是要发生的。
当年李素梅坐月子,假期已满,眼看要回厂,刘旭找到父亲,央求把她调到市
区来。刘金昌一瞪眼:“人家都能在郊区她怎么就不能,她有什么特殊性?”刘旭
被他的威严吓住了,磨磨蹭蹭地走了,出门时还向父亲讨好地打了招呼。他出了宿
舍院门,迎面看见矿业局党委书记进门来。接着李素梅被借用,两周后正式调来。
后来李素梅有一个千载难逢的升迁机会,省委组织部对她的印象很好,要调她去,
刘金昌挡下了。他对别人说年轻人应多在基层锻炼,他心里清楚,因为调去的不是
儿子,是儿媳,即使儿子随她去了省城也……他简直不敢想下去了。宁肯让她原地
踏步却不肯希望她飞黄腾达。儿媳妇不是女儿,尽管看起来还孝顺,听话,她只与
他的孙子有血缘关系,与他什么也没有,他不能给她太多的东西,他要防备她。现
在看来还是没有留住她,幸亏没有把她调进省城,不然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
失去了权力的市委组织部长不得不应对是续弦还是留住儿媳的选择。富有各类
经验的老干部很快就作出了有利于自己的决定:黄英可遇不可求,儿媳妇可求不可
遇。既能把你娶进门,就能把你赶出去。他有些咬牙切齿地想。
刘旭怀着对父亲的强烈不满,又去找姐姐刘秋云。刘秋云是市中心医院内科主
任,丈夫是副院长,全市外科一把刀。为请他操刀动手术,托人情走关系送红包还
要排队等候。刘秋云正为一名患者写处方,有人用手指轻弹桌面,她不满地抬头望
去,看见了弟弟愁云密布的脸。他把姐姐拉到一边,吞吞吐吐地讲了李素梅提出离
婚之事。刘秋云先不问缘由,马上无名火起:“她李素梅在这个家庭庇护下得到了
多少利益,现在翅膀硬了,要过河拆桥了。”问起缘由,便更加不理解,父亲续弦
怎么会拆散儿子的家庭?闻所未闻。她便断定这是李素梅蓄谋已久的。
刘秋云赶回父亲家,对父亲愤愤道:“我们家的荣誉都让她占尽了,她那个部
长怎么当上的,没有你的威望她能当?她想甩刘旭?做梦,我让她离不成,拖着她。”
刘金昌叹口气道:“我这一辈子都不顺,净遇小人,四十三岁时就该升副书记,
唉,这临老临老又碰上这事。唉,留了人也留不住心哪,何必让刘旭活受罪呢?”
刘秋云看到父亲痛苦的样子,很是心疼,便不再多说,立即开车来到法院。
李素梅打电话请求法院开庭延期时,刘秋云正与院长交谈。她坐在皮沙发上,
院长站在她面前。凭她内科主任的医术和丈夫精湛的手术,在本市没有办不成的事。
谁能保证不得病呢?刘秋云却也生弟弟的气,她也认为弟弟在事业、相貌、气质,
尤其是气质上不配李素梅。不配是现在不配,当初还是基本般配的。她在心中责备
弟弟无能,但也找到了托词,般配能做夫妻,不般配就不能了?不般配的夫妻比般
配的夫妻还多呢。
法院院长听罢她关于不判离的想法,笑道:“我把你的意见给法官说说。不过,
眼下只要有一方坚持要离,终归是会离成的,只是拖一拖罢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一方拖不住另一方的。倒不如……打个比方,你看行不?一件宝贝怕碰了坏了,捂
着护着的,费那么大的劲儿,倒不如扔了,主动些心里还好受些。”
法官们其实都很同情刘旭。一是因为双方地位悬殊,组织部长与平民丈夫离婚,
本身已让他们狐疑;再拿李素梅盛气凌人、打扮入时的神态,与刘旭无能窝囊的样
子作对比,刘旭一套涤纶西服,紫红的警用一拉得领带,鞋帮和裤脚有泥斑,真像
老古董,很难相信这是一对同枕共眠的夫妻。法官已准备好对她冷嘲热讽的话了。
刘秋云瞪了院长一眼:“有你这样的院长,无怪乎离婚率高。”回到车里给潘
部长打了电话。她先问李素梅要离婚你知道吗?潘部长怔怔道:“什么什么,谁要
离婚?”等证实李素梅已起诉到法院了时,潘部长连说没想到,不知道,这种事她
那个身份哪里有大张旗鼓讲的?
“她官做大了,其实也就是副科级,我还正科呢,要是再大了更不得了了。”
刘秋云尖刻地说。
“你告诉我是让我去做她的工作?让她回心转意?女人一旦决定的事回头是很
难的,尤其是感情方面。”潘部长先推托了。
“本周五下午开庭,你能做做她的工作,让她主动撤诉更好。”
潘部长放下电话,认为不便主动与李素梅谈这件事,那样她会产生误解,再说
也与自己身份不符,不如让李素梅主动向她谈这件事。于是巧妙地把准备在下周一
例会后召开的小型研讨会提到星期五下午开;你去法院总得请假吧,这样她便会主
动谈了,自己再事务式地劝解关心几句话,也知道谈不出结果来的。
李素梅没有请假。出庭和参加研讨会孰轻孰重她不用思考就掂量出来了。研讨
会缺席不得,那是偏狭与大度的试金石,硬起头皮来也要迎接挑战。她并且专门告
诫刘允志,一定要掌握好态度,要有置身物外的姿态,就当是完全对着别人的。能
从中得到启发找到办法,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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