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背水一战,李素梅心情竟有些亢奋,简直充满壮士断腕的豪情。她不是弱女子,
她有大男人傲视群雄的大气;她不是无主见的人,偏爱突遇困难和挫折,感觉到处
理困难解起扣来既充满悬念又充满趣味。破釜沉舟起死回生为人生大乐趣也。她心
里也承认,凭自己不随波逐流,不阿谀奉承的个性,难能升到现在的位置,占据如
此重要的岗位。公爹的光辉曾经照耀着她,这是不争的事实。她曾经那么厌恶有人
向别人介绍她时说的话:这是刘金昌的儿媳。我就是我,堂堂正正的副部长。她多
次产生冲破追光灯自闯生路的念头。她决定在考查程嘉义继任者时显露出才华,给
世人一个证明。她打算好了,要多花些精力,甚至像公安人员破案一样里里外外都
查遍,不放过一个疑点,不忽略一点儿蛛丝马迹。把他的人生观念、性格爱好特长,
爱结交什么朋友等列入调查的范围,她甚至决定,一有疑点就放弃。选一个无功的
人也不能再选可能有过的人了。她知道这也决定了她的前途和命运。
车到办公楼前停下,坐在副驾位置的刘允志先下车,抢着替李素梅打开车门。
见矿上的奥迪停在楼梯口,驾驶员正擦拭挡风玻璃。他们走上楼来,在缓步梯转折
处遇上端着茶杯夹着皮包的刘矿长正走下楼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刘矿长一怔,
站下了,向她恭敬地问候:“李部长,你们来没打招呼吧,我正要……”说着话李
素梅走上二楼,刘矿长在她身后跟上来,一行人都夹着包端着茶杯,不知道的人会
误认为他们一起从外边来的。李素梅边走边说道:“你忙你的,我们互不干扰。”
刘矿长抢前一步打开自己办公室,引导她走进来,其余人知趣地站在门外等候。刘
矿长关上门道:“我这就是到南方几个材料供应商那儿做工作的。现在也怪了,程
嘉义出事他们也不跟我们做生意了,该进的货也断了,要我去一一拜到。嗯,还是
那事吧,是来宣布的吗?我安全生产销售一肩挑,实在不能分心抓材料采购。”
李素梅冷言道:“材料科长也能跑嘛。”
刘矿长皱起眉头微笑着加重语气道:“跑了,刚回来,那些家伙非要见矿长。
我准备出去两天。”
李素梅站起来道:“你忙去吧,我找郑书记。”刘矿长把她往三楼郑书记办公
室送,李素梅不让他送,他却坚持送到郑书记办公室才告辞。矿长书记是一方诸侯,
见到组织部长像是见到钦差大臣,处处小心谨慎礼遇有加。李素梅已经习惯了。
郑书记正和一个人谈话。那人背对着门,郑书记站起来迎接他们时,那人也转
过头来回望。他脸色发白,眼角发红,惊惶失措的神色,嘴角耷拉着,一脸的委屈。
他的脖子上有几道红印,衬衣上方掉了两个纽扣,可能和什么人动过手。他像是正
向郑书记反映与某人的纠纷。见来了客人便起身告辞。李素梅觉得此人面熟,那人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扭回头确认地看她一眼,便低下了头。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工作态度你是没说的,也都知道你是出于公心,就是
这个性呀……我调查一下再说吧。”
向他一扬下巴,那人匆匆溜了。
李素梅在脑海里搜索,仍未想起在哪儿见过。办公室工作人员来沏茶,李素梅
从包里取出茶杯,茶杯里已经装好了茶叶。
李素梅道:“刘矿长忙得有些吃不消了。”
郑书记关上门,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多加一个人的工作肯定要忙,不过,
工作方法也有问题,分不清主次,又不放心让别人去干,不放心加上不放手,事必
躬亲,不累他累谁?”
“这次程嘉义牵扯到的几个人都有结果了吗?”
“反正有些事还说不清。有总会、财务科长,连过磅员也牵扯进去了。供货商
进去两个人,听说案子移交法院了。现在的案子不查便罢,一查就是一串。教育也
不是万能的,关键是……”
李素梅不愿再接着上次的话题和他争论,各执一词没有个结果,便打断他的话,
把这次来的工作重点讲了:“工作要再细一些,先找和季留根关系铁的人,战友渔
友牌友酒友什么友的都行,听听他们对季留根的评价,接下来再找他的对立面,再
听听他们的评价。但是这个要保密,以免给他们造成心理压力。”
郑书记笑道:“这倒是创造性地开展工作了。”
等人的工夫,李素梅打开笔记本,记起刚才匆匆离去的人是支部书记王合成。
第一个来的是采购员。他一开始便从工作上称赞起季留根,李素梅对这些不感
兴趣。她知道这些人肯定会讲他的好话,她希望了解的是季留根对人生对金钱的态
度,便有意引导多谈这些方面。通过提问或追问,了解到他是季留根的牌友。两人
打升级常做对家,出牌有暗点子,配合默契。有时季留根出差难免借故带他出去,
工作之余玩两把牌,调剂一下精神。不过他们从不赌钱,顶多输家管饭,但赢家难
免添个菜买瓶酒,有时比输家花销还大,所以玩牌的气氛轻松和谐,图个乐趣。
“季科长那人不爱财,手脚大方,廉洁,咱们的干部都像他那样就好了,要提拔就
提拔这样职工信得过的。”他临走时提议道。
第二个来人是季留根的老乡。他不承认是酒友,只承认两人对脾气,有时好在
一起端几杯。矿工好酒,多因恢复体力和除湿祛寒的需要。喝酒在矿工中本是再自
然不过的事情了。不过季留根从不贪杯,没见他醉过,他认为已经喝到需要停下的
时候,谁也劝不进酒了。除了应酬,从不喝不掏钱的酒。季留根生病住院时尽量保
密,怕人探望。有人送些水果什么的,他都给脸色看;有的人嫌买礼品麻烦就送钱,
他坚决不收。有人就塞他枕头下。他老婆也推辞,只是没有他坚决。
第三个来人竟是女人。她有三十多岁,披肩发,白白净净的,涂着淡淡的口红,
眉心有颗痣,就多了几分妩媚。她站在会议室门口,精神有几分紧张。
李素梅微笑道:“进来坐吧,正在班上吗?忙不忙?”李素梅对基层群众向来
亲热,她深深地同情他们。她的冷淡仅是对干部的,她认为应该对他们冷淡。
这个女人仍是不愿进门,声音有些颤抖:“忙,快开支了,正做表呢。”
李素梅仍微笑道:“进来坐吧,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会计。组织科吕姐说有急事,我就来了。”
李素梅心里一沉,觉得哪点儿不对劲,细细打量她,仿佛希望能看出她和季留
根的关系不正常来。便把调查要求讲了,并且强调不论说什么都会保密,可以放心
谈。
来人报过姓名,她与季留根既是同事又是邻居。她拘谨地坐在沙发边沿,直着
身子,双腿夹着双手,眼神有些异样。她还是健谈的,只是抓不住主次。通过她的
讲述和答问,大体了解季留根把钱看得很淡,说是身外之物,命里有时终须有,命
里没有莫强求。他爱人是小学教师,这人小心眼,对他不放心,对金钱的态度与他
相反,总是埋怨他拿回家的钱还没有拿出去的钱多。是否反衬季留根的大方,不得
而知。
送走第三人已过中午,下班半小时了,对季留根工作之外的情况有了大体了解,
他的好恶习性渐渐鲜活起来。郑书记仍在办公室候着,这让李素梅很自责:应该早
早告诉他让他下班休息的。郑书记、办公室主任及组织科小吕一行人陪着李素梅刘
允志下楼来,小吕是中年妇女,照顾李素梅方便些,郑书记方方面面考虑得都很周
到。李素梅对办公室主任说道:“叫着我们的司机。”办公室主任答道:“已下楼
了。”楼下一辆面包车已经发动。“这是去哪里?”李素梅来到车门口警觉地问道。
她知道矿餐厅在不远处,无须乘车前往。郑书记故意轻描淡写道:“那边穿云山下
新开了一家鹿苑野味店,烧鸡公和几道素菜都很有特色。”李素梅不上车:“不要
这么麻烦嘛,下午还要接着谈,又不喝酒。”她先把喝酒的大门关上了。郑书记淡
淡一笑道:“都不喝酒,就吃几盘没施农药化肥的绿色食品嘛。”说罢伸出手臂请
她上车,李素梅仍坚持不上。忽听车上有人招呼她,只见她们的驾驶员已在车上,
并且热情地招呼她快上车。李素梅很生气,但又不便请他下车。
开车半小时来到穿云山下。远看去野味店就不一般,十多间茅草屋餐厅,还有
仿云南吊脚楼的建筑,休息喝茶的草棚也做成蘑菇状。饲养场颇具规模,足有半个
足球场大小,用绳网围着,一走一伸头的火鸡,拳头大的元宝鸡互相追逐,封顶的
笼里养着色彩斑斓的长尾巴山鸡,几只雪白的山羊啃着青草,大栅栏里养着几只大
马鹿和草驴,灿烂的阳光下几畦青菜翠绿得晃眼。好一派田园风光。郑书记介绍说
这个老板很有眼力,他掌握了人们拒绝污染食品的心理,遗憾的是大米白面是外进
的,正准备自种几亩不施化肥不喷农药的水稻呢。李素梅想,在市场充斥化肥农药
催熟剂青菜和注水肉的现在,能吃上这类在三十年前随处可见的食品,也算不虚此
行了。
一脸横肉、红光满面的老板迎上来,他先向郑书记点点头,又把郑书记拉到一
边低声说了什么事,能看出来他们很熟悉。郑书记并未把李素梅介绍给他,他只说
道:“来几个朋友品尝一下菜的味道,量不在多,你拣拿手的上。”她忽
然感到郑书记是那么善解人意。李素梅连忙说道:“只要两份青菜,炒个鸡蛋,
顶多来一份蘑菇炖公鸡,违禁食品不能上。”老板不置可否地盯着郑书记,郑书记
道:“原则上就按这个办。”
等菜的工夫,郑书记陪着李素梅踱到水塘边,塘水清澈见底,秋风吹过闪着波
光。鸭子、鹅悠闲地游着,鲤鱼草鱼不时翻起水花。说到中央反腐败的决心和力度,
谈到眼下百姓对腐败分子的愤恨,不由得又谈到程嘉义。郑书记说程嘉义被捕紧接
着又抄家的那个晚上,说他正准备外逃。这让李素梅一惊。郑书记说程嘉义在被带
出会议室时喃喃道:“唉,晚了一步。”而有人听他说的是晚了一天,难道他准备
第二天就外逃?抄家时用塑料袋包裹着十二张存单,名字有真有假,总计一百四十
五万八千元,如此整齐地集中在一起,用图钉反按在衣柜底板下,不是准备外逃是
什么?现在想来他的行动也有点反常,私自外出的时候多了,有一次有急事打他的
电话,他说出外有事现在正往回赶,但是一个多小时后才到矿。风尘仆仆的样子,
皮鞋上落了一层黄土。李素梅脑海里倏忽浮现两个月前在灵山村见到程嘉义的情景,
她在思索郑书记说的是不是自己见到他的那次?他去灵山村干什么呢?想把这件事
作为情况反映,张张口,话到嘴边吞了回去。
几盘没施化肥没洒农药甚至没用味精的青菜,没用复合饲料喂养的鸡公味道果
真不一般。素菜脆楞爽口,鸡肉肉紧有咬头,透着一种原野的,纯真的,本色的味
道。由于没喝酒,饭便吃得快,又上来鸡蛋番茄木耳汤,酸溜溜香喷喷,李素梅十
分满意。坐车回来,汽车停在“丽都洗浴中心”,郑书记向李素梅解释,下午要谈
的人三点多钟才上井,先休息一下。李素梅说就上会议室坐一会儿吧。这时自己带
来的驾驶员自顾打开车门下去了,李素梅再也压不住火气,冷言道:“小张,你上
哪儿去?”小张向她打了个响指道:“说是来了个扬州的修脚师傅,我挖挖这鸡眼。”
李素梅冷眼盯着驾驶员下车。驾驶员归局办管,他们到哪儿都像是大爷,要吃
要喝要纪念品,稍不满意就沉下脸给你看,或者有意怠慢你。你管得了干部却管不
了工人,无欲则刚,这句话也适用于无望当干部的人。给他们生气,犯不上,还显
得没水平。她看着刘允志。刘允志正看着她,她长嘘一口气,只好下车走进洗浴中
心。
女宾部也设有桑拿间,小吕陪着她蒸蒸,洗澡时搓了背,然后捶背和捏脚。扬
州师傅是个二十多岁的妹子,声音柔柔的,总是笑,手上的功夫很好,该轻的轻,
该重的重,揉到她的腹部和大腿,痒痒的,直想笑,她这是第一次享受这一套服务,
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儿子从加拿大回来了。那是一个恐怖的雨夜,暴雨如注惊
雷连连,在残破不全的家里,比自己还高出一头的儿子偎在她的怀里,竟惊吓得瑟
瑟发抖。她抚摸着儿子干燥的粗硬的头发,像抚摸着襁褓里的他一样:“别怕别怕,
有妈妈在。”接着冒雨带他去奶奶的坟墓,他小公鸡似的细哑嗓门叫道:“奶奶死
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快给我找回来。”她也陪着儿子哭……“李部长,醒醒。”
李素梅忙睁开眼,小吕仍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她自嘲道:“任何女人都有柔弱的一
面啊。”看看挂钟,已是三点了,连忙穿衣服。走出浴室,办公室主任和刘允志正
站在阴凉处聊天,她问郑书记呢?回答说郑书记根本没进浴室,早回办公室了。自
己带来的驾驶员还在修脚和按摩,她便叫矿驾驶员先送他们回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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