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刘金昌没有料到会在家庭遇到强有力的挑战。他只习惯于服从上级,而下级必
须服从他,他把家庭成员也列入下级范畴。他对儿子说的“不换思想就换人”的重
点在“换思想上”,意在威胁李素梅要改变对他续弦的看法,而李素梅理解的重点
在“换人”上。他把李素梅的离婚要求理解为“故意理解偏差”。看到儿子心事重
重的样子,他也心疼,人老了不靠儿子靠谁呢?靠黄英?能靠住吗?有人说满堂儿
女不如半路夫妻,但被半路夫妻坑骗的不在少数。这时黄英打电话来了,轻声笑着
问他托老所扩大规模的事有没有把握。他忙说道:“快了快了,我马上就过去催催。”
心里却有几分不快,她只想着她的事业,仿佛他只是为她办事的仆人。
黄英年轻时恋爱受到两次挫折。一次是三角恋爱的牺牲品,那个帅小伙同时与
两个姑娘恋爱,黄英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那个姑娘没守住,她有理由威胁帅小伙。
结局是帅小伙娶了丑姑娘。她后来与部队一位副营长相识。二十年前祖国南部的那
场战争,捍卫了国家尊严,却使这场爱情不了了之。她开办托老所后,征得副营长
家人的同意。把他孤苦的老父亲接来,给他儿媳似的关怀,替长眠在南国的副营长
尽孝。她高不成低不就错过了最佳的时光。在一家医院当护士长的黄英,下岗后热
心于福利事业,在街道和区政府的关怀下,创办了幸福托老所,在忙碌中忘记了自
己的年纪,在行善中获取乐趣及心理平衡。未进佛门竟相信因果报应,丢掉一切杂
念侍候这些虽有儿女但无人照顾的老人。由于收费合理服务周到,经市晚报报道和
口口相传,渐渐扩大了影响。也许是命运使然,二十多年后她竟和帅小伙在她的托
老所见面了。
一日午后,初冬暖融融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一位身材高大但却精瘦的男人来
打听老人的服务项目及价格。她当时正为一位半身不遂的老太婆针灸,只是冲他点
头让他稍等。她正待收回目光,竟然一下子就认出是那位帅小伙。昔日的帅小伙现
在面孔和脖子上布满皱纹,背也驼了,目光呆滞,一副老相,时光把他磨蚀得面目
全非。她还一直保持工作时戴着口罩的习惯,帅小伙竟没有认出她来。他一脸谦卑,
一脸可怜巴巴相,一副小市民气质地讨价还价。一直到黄英同意收下他的父亲,他
千恩万谢躬着腰后退几步,匆忙转身走出了院子。当天下午他就把老人送来了。他
定定地看着没戴口罩的黄英,眨巴眨巴眼,像是搜索记忆中的残片,突然低下了头。
黄英知道他认出她来了,她需要这个效果,但不需要揭开这层面纱。不忍心看他太
尴尬,于是又戴上了口罩。
安顿好老人,他似乎想解释什么,黄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此后这人半年不见
踪影。后来得知他三次离婚,如今孤身一人伴着孤单的父亲。这使她想起一句话: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庆幸自己未落入虎口。她仍悉心照料他父亲。后来浪迹天涯的
帅小伙做生意连房子也赔进去了,不久竟结账把父亲接走了,他受不了她对他父亲
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特别受不了老人夸她而痛骂他。这个人从此在她面前消失了。
出于同样的心理面对两位早年曾是一面之交的两位老人,产生了不一样的效果。这
就是黄英。
她未料到自己会有夕阳恋。已经不再年轻,甚至已过了更年期,没有了少女的
梦幻和憧憬,不再祈求什么。对于刘金昌的爱情采取随遇而安、成也罢不成也罢的
态度,人家的家人态度冷淡,何必惹人家不安呢。但是黄英对刘金昌还是满意的,
她眼中的刘金昌是个干练的,智慧的,风度翩翩的老大哥。他中上身材,腰板很直,
保养很好的脸色,皮肤细腻白皙,染黑了的头发,形象比实际年龄要小十多岁。有
过两次恋爱不成功的经历,她已经学会把火热的情怀埋藏起来,把可能外露的表情
掩盖起来,尽量让自己显示出无所谓的神情。这使恨不得一夜成就好事的刘金昌更
显得火急火燎,更显得心中无底,非得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美人。他认为只要能
迎合她的心,一切都不是障碍。儿子离婚的事正进行着,他一边为黄英办着扩大托
老所规模的事,一边催促儿子尽快离婚,他要以崭新的家庭迎接她。
与其说黄英扩大托老所规模的念头是因社会市场的需求萌生的,倒不如说是刘
金昌鼓动的。因为她被不断有人提出入托而萌生了扩大规模的念头,又一次次在地
皮、房屋、资金等难题面前退却。刘金昌为什么鼓动她扩大规模?因为这个难题他
能解决。他毕竟在市里方方面面都有关系,经他提拔的许多人还在位,这就是他的
价值。待黄英的这个欲望升腾了,他却引而不发了。对黄英他仍心中无底,办了事
得不到黄英,那人就丢大了,眼就现大了。
他办事也存在顾虑,他深知人在位与不在位迥异。谁在位时不得罪几个人?有
的是政策使然,有的却纯粹是关系需要。对同一个人,有人天天巴望其升迁,升得
越大越好;有的天天诅咒逮捕、枪毙。谁有错?官场上没有严格界限,谁的官大谁
就正确。他了解了一下扩大规模的程序和步骤,有的单位是自己办不好的,或者是
自己一出面就会办坏的,这就是城建局。局长被他整过,压过,去年才翻了身。好
在市委组织部长是他鼎力提拔的,是他从市委党校培养起来的。他一个电话打过去,
组织部长果真爽快,说是准备在三十二层旋宫餐厅请几个方面的负责人,把关系理
顺了再说。他马上让市慈善协会秘书长去找组织部长,把打算汇报了,事情就定下
来了。他特别交代慈善协会秘书长,宴会时切勿提起他。秘书长邀黄英与他一起赴
宴,刘金昌说黄英不惯于那类场合,对她先不要声张,到时候再给她一个惊喜。他
却打电话给黄英,说是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让她只需多考虑一下结婚的事吧。黄英
为找到靠山而兴奋,心想今后还不定会碰上什么难题呢,有了这个靠山一切就都不
怕了。这也加重了爱情的筹码。
晚上,刘金昌开了一瓶茅台酒,炒了两个菜,一荤一素,喝了二两酒,做了一
个梦。梦见空中降下一个手执拂尘的老道,老道指着他狞笑道:“你一边行善一边
作恶,你兴办慈善事业是行善,你拆散一对婚姻是作恶。”刘金昌也笑道:“道长
有所不知,拆散没有感情的婚姻也是行善呢。”
梦醒撕下一页日历,这是一本香港出版的择吉日历。上面写着:梦见与人分花。
解:分散离别之兆。他淡淡一笑,我未梦见与人分花,儿子离婚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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