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被父亲斥为“没有出息”的已经搬到父亲家住的刘旭,近来萎靡不振地打发日
子。走路无精打采,班上看稿心猿意马,回到家精神恍惚。白日常常发呆,夜间翻
来覆去难眠,父亲酣畅的鼾声,更令他心乱如麻。刘旭不敢在父亲面前有精神沮丧
的表现,有时哈欠打到一半,父亲一瞪眼,他就把哈欠吞下去半个,扭过头去长出
一口气。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结婚要让自己离婚为前提条件。李素梅对黄英不热情
本不算什么过错,毕竟是二十年共枕共眠的夫妻,他在感情上对她恨不起来。已经
一个多月未见她了,他想见她却也怕见她,两人已经没有了话题,家也一个多月未
去了,温馨的柔情的家啊。想起来令他眼含热泪喃喃自语。
接到法庭最终调解的通知,刘旭正病着。自天一转凉,他就会全身发痒,冷得
发颤。他从小就有悲秋怕秋的毛病,冬天倒还好些。他怕满地飞舞着黄树叶的凄凉
景象,怕听见秋虫绝命的吟唱。有病他不敢告诉父亲,他知道父亲将把他的一切不
适都看为离婚压力造成的,更会叫骂他没出息,不是个男子汉,要每逢大事有静气,
你看你那个熊样。他把法院开庭的事给父亲讲了。
神采飞扬地兴致勃发地操办着福利慈善事业的刘金昌,走路都有弹性。年轻时
未曾有过的初恋感觉,老年时让他体味到了,看什么都是一片祥云喜气。他果断地
说:“去,按时去,别让人家看不起。”
刘旭道:“行,我尽量早去一会儿,就按那个意见说了。”
“对,这才是个男子汉。”
刘旭夜里发了高烧,感觉全身无力,头疼得厉害,下床吃了一片扑热息痛,早
上起不来床了。刘金昌先是推开他的房门看了他一眼,又关上门走开了。刘旭明白
父亲是催促他起床,一会儿还会来推他的门,便挣扎着坐起来,穿上毛衣,靠在床
头喘息片刻,双手下撑用力要起床,却一次次地失败。刘金昌再次推开门时,可怜
的刘旭正在穿裤子。刘金昌看他脸色异样,冷冷地上下打量他一眼,上前摸摸他的
额头:
“怎么有汗,不舒服?”
“嗯,有点,没事。”他体谅和关心父亲,故作轻松地跺一下脚,震得眼冒金
星,第二脚没有跺下去。
“签过字回来就休息吧。”刘金昌对儿子难得说上一句暖人心的话,口气却是
十分僵硬。
刘旭无力地点点头。听到门“咣当”一声响,父亲出门了,他那托老所扩大规
模及爱情事业都处于关键阶段。儿子却像泄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委顿下去,无力地
倒在床上,竟侧身躺下了。正待睡去,一个愣怔翻身坐起,他知道一旦睡去就难得
起身了,就无法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了。他吃下一片药片,拧开水龙头要洗脸,水
太凉,他的手触摸到什么东西都觉得凉。于是提着水瓶往脸盆里倒些热水,用湿毛
巾擦擦脸便下楼了。
李素梅接到法院最终调解的通知时,正为放在桌上的考查报告焦灼不安。这是
刘允志草拟的关于季留根考查及使用建议的报告。报告是老格式,叙述了考查的时
间地点参加人员等,正文是对季留根的评价,最后是考查人的签名。刘允志将自己
的名字签在后边,前边给李素梅留着几格签名处。报告中对季留根的评价有工作能
力强,群众威信高等,这些都是客观真实的,而她心中却不踏实,像临战的将军,
对仗如何打,握在胸口的拳头晃了几晃也捶不到桌面上,下不了最后的决心。对群
众基础如此好的人不放心,她这是第一次。她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昂起头来,面对
天花板,感觉到颈椎的酸疼。她反问自己,推荐干部难道不推荐群众威信高的反而
要推荐群众威信不高的人吗?问题似乎不在这上面,没有想明白的事她是不会放弃
的。于是决定把报告压一压,待冷静下来再作决定。
她思考了一晚上,仍然不得要领。第二天出庭前,她匆忙走进办公室,只好在
那份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尽管这个名字她签的时候心中还有点不踏实,但也算
完成了一项任务。她拿着报告走向潘部长办公室,潘部长未在,她让办公室主任打
开门,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看看摆歪了,又挪挪正,便匆忙下楼了。
民事调解法庭就设在法官办公室。这是大间办公室,室内三处窗户下摆着六张
办公桌,这就是三处法庭了。门外靠墙摆放两张连椅,供等候开庭的人坐。李素梅
来到时另两处已经开庭。北墙的一对离婚夫妻正为财产争吵不休,女的高声说着气
话:“你都拿走吧,我娘儿俩什么都不要,你比狼还狠。”男的说道:“我狠?我
狠?你转走多少东西……”她见受理自己离婚案的法官书记员在座,而刘旭还未到。
正迟疑间,有人在她身后咳嗽一声,这声音太熟悉了,无须回头便知道是谁来了。
原来刘旭早就来了,见她未到,便在院子一个隐蔽处等她。从他站着的角度能看清
从很远处的来人。他年轻时多次这样等她约会,婚后多次这样接她下班回家。今非
昔比喽,他在心中哀叹,今天是等她签字离婚了。
法官调解已经是事务式的确认式的提问了。双方都同意离婚,大前提已定,然
后就财产分割征求意见。两人都说对方看怎么合适就怎么办,异常地宽容大方。邻
座正为财产争吵不休的男人大声斥责女方:“你看人家多通情达理,你一分钱看得
比牛大。”女方大声道:“我能跟人家比吗?人家是部长,我是什么,下岗了在街
头卖烙馍的。”男的道:“你也只够卖烙馍的材料。”女的说:“我自食其力不像
你道德败坏。”邻座法官连忙制止。李素梅看看那女人,不认识。自己是公众人物,
难免被许多人认识。她对下岗女工充满了同情,可是下岗女工一句话却使她憋气:
“我要是部长也看不上你。”法官看她和刘旭都不表态,便让他俩出门私下商量商
量拿出方案来。
院外,李素梅面对着刘旭,见他的脸色苍白中泛黄,憔悴了许多,皱纹也深刻
了许多。刘旭也看着她,忙把目光躲闪开,低头看着脚尖,脚尖在地上画道道。两
人都久久未说话,李素梅觉得嗓子发干,咽一口唾沫;刘旭觉得嗓子发痒,强压着
不让自己咳嗽,只是憋住气发出哼哼的声响。十多分钟过去了,李素梅几次抬起眼
看他,他都是在定定地看她,目光中流露的是凄楚、悲凉、祈盼,又总是他连忙把
目光移开。李素梅在心里说:刘旭,你为什么不说话呢?在这件事上你本没有错,
在财产上你大胆要求吧,我都依你。一股狂风从远处吹来,卷起了黄叶和灰尘,眼
看刮到跟前了,她便站在他前边挡住道:
“刘旭,咱们进去吧。”
刘旭抹了一把泪水:“孩子,我们的孩子……”
“孩子大了,他会自主选择的。如果随我,我会让他与你亲近,不会忘记你的。
你能这样做吗?”
刘旭低着头,用中指抹去脸颊上的泪水,抽了几下鼻子,带着哭腔道:“我一
定能。”
“刘旭,至于财产,我说个意见你能答应吗?”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我把我的衣服书籍带走。我已租好了房子,其余的我不要了。”
“不啊,我已搬出来了,我去照顾爸爸,你留在家吧。”刘旭捂着脸哭了,哭
得长吁短叹很是伤心。从不流泪的李素梅被他凄惨的哭感染了,别过脸去,晶莹的
泪水顺着脸颊溅落在地砖上,在从门口射过来的光线下闪着亮光。
回到法庭,李素梅将刚才对刘旭讲的财产分割意见写了份书面材料,然后郑重
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字她就出来了,她欲在门厅处等候刘旭。她要对他说些安
慰的话,还想与他一起回到那座共同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家去。她要炒几个菜,以最
后的晚餐或午餐犒劳他,以感激他多少年来默默的辛劳。这类话她不便在法官面前
说,更不能在那几对正闹财产的人面前说,他们听到不仅不会羡慕他们,很可能会
骂他们。
她一个激灵:程嘉义!鬼知道为何在这儿又碰上了几个月未见的程嘉义。
程嘉义在两名法警的押送下,正从另一端的经济法庭走过来,李素梅从这一端
走过去,双方共同走向中部的门厅。程嘉义戴着手铐,手端在腹前,穿着蓝白道相
间的囚服,剃着光头,倒比以前白胖了一些,脚步蹒跚。昔日才华横溢的企业领导
人,如今的阶下囚,尊严丧失殆尽呀。上次见到他是在初秋阳光鲜亮的灵山村,尽
管只是一个身影;而初冬天气竟然在这儿见到的是作为囚犯的老同学,世事沧桑哪。
程嘉义向前走了几步,认出李素梅时,他畏缩了,不由得把脚步放缓了,同时别过
脸去。李素梅也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她也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老同学甚为难堪。
无奈走廊太短,还是不情愿地相遇了。
程嘉义站下了,只看了她一眼,便把头低垂下去,连眼睑也低垂下来。李素梅
也站下了,无奈地向他微微点点头。法警警惕地打量着她。法警推了垂头丧气的程
嘉义一把,他一个踉跄,在李素梅面前加快了脚步,仓皇地逃向大门。门外停着一
辆囚车。
如此有才华、有前途、人际关系好、众口称赞的干部,为什么坠落成戴着手铐
的罪犯?有何良方才能使有贪欲的人胆怯、颤抖、不敢越雷池半步?防止他们进入
他的同类,以挽救更多的人!李素梅的脑海异常的活跃,忘情地大喝一声:
“程嘉义!”
正走下台阶的两名法警连忙抓住下了一层台阶的程嘉义的胳膊,一齐回头,威
严地、冷酷地看着她,他们不容许此刻出现一丝一毫的错乱。
李素梅为自己的唐突而抱歉地笑笑道:“我是矿业局组织部副部长,我们正在
研讨反腐败的有效措施。惩罚犯罪更要避免犯罪,程嘉义,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只
需回答你体会最深的是什么。你说呀,这样才好挽救更多的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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