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果说是天意安排他们成了邻居，如果说世界上就是存在着一见钟情，那你也
不应该怀疑阴差阳错或者好事多磨，要不这世界就不会出现那么多浪漫的爱情故事。
夏雨和小村的爱情故事就充满浪漫，其实那天他们原本是相互间都看到了对方。但
夏雨是在关门，她在门关闭前的瞬间望见了对面门内那个气质非凡的青年，但门的
惯性使她已不可能收手。咣当的门声使她心一动，感觉有种打动灵魂的冲动力，她
急忙趴到门镜前想再看一眼那青年，但忽然有一股热流从胸中上涌，她知道脸颊已
然绯红，两眼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模糊一片。当夏雨从门镜前退回来时，心在急
促地跳动，这是她与男孩接触中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她不知道这种内心的活动是罪
恶还是种萌动，但她预感将要发生什么。

    其实，那天夏雨要不是偶感小疾，是应该和小村再次相遇的。夏雨也是个住校
大学生，节假日才回家看望父母，按照惯例周日下午她也应该返校，但那天她患了
感冒而失去了原本可以提前到来的见面机会。这就是爱情吧，小村就是这样认为。
当时小村也不认为会有什么结果，但这行为可表示出一种爱的决心，同时他也想通
过自己的行为找到或者体味出点什么，因为对于搞艺术的人这是个悟道的过程，同
时这也是一种行为艺术。那天小村临近午夜12点时作出了画六十幅素描画的决定，
他希望用这组画组成一个完整的动态的夏雨扬头动作，来表示他对爱和美的追求。

    据夏雨后来回忆，她和小村的相遇是注定的，因为她是相信天意的。她那时和
父母最终选择这个住宅小区就纯粹是因为一种感动，在此之前她们看了五六处新住
宅小区，环境、户型、交通都还满意，但就是感觉缺点什么，对于搞艺术的人，感
觉往往决定着他们的行为。

    来到这个小区也纯粹是一个偶然，车走错了路，看到前面一片新起的楼盘也就
过来了，关于这里是哪儿、叫什么，没人知道，照着父亲的话说，意外也可能会有
意想不到的惊喜。夏雨的想法和父亲一样，车就顺着那不是道的路开到了后来进住
的这幢楼，不过最终意外出现不是因为惊喜而是被一种感动。小区的前身是一个破
落的自然村，夏雨来时，村子只剩下远处的一座土地庙，庙墙斑驳，残垣断瓦，一
副久无人迹落荒的颓败相。那天夏雨正是被这破庙所感动，那庙的残破给夏雨一种
时间的纵深感，让她感受到岁月的苍凉。而庙墙内外的那几棵百年老槐，枯枝上摇
曳着豆荚，在冬日铅灰色寒阳的笼罩下孤独的凄美，又给了她一种空间的遐想。树
梢上不时停下的几只麻鸦，扇动着无力的翅膀，这使她有了种深深的感动。那时夏
雨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她脑中忽然就出现了马致远《天净沙·秋思》“枯藤老
树昏鸦……断肠人在天涯”的诗句。那是一种意境，如画一样就像在眼前，虽然这
种感觉带出的意境很是混乱，与现代化的高楼也相去甚远，但它确能使你感动。夏
雨想，当今这嘈杂的社会还能有让人感动的东西很是难得，就算是个缘分吧，家搬
到这里如何？父母本来就这么一个宝贝姑娘，既然夏雨喜欢，那就把家安在这里吧。

    小村也是相信缘分的，他感谢上天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把夏雨带到了他的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辈子修了这德，他真的感觉像梦幻一样，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一夜小村失眠了，夏雨那扬头的动作总在他眼前出现，像一幕重复播放的短片，
定格在微微上扬的头、乌云一样飘散的长发、明眸细目、蛋形的脸、颊边一双绯红。
而刺激小村神经难以入眠的是那迷人的气质，那是一种现代和传统兼而有之的内涵。
小村最终放弃了睡觉，就在那云或雾一样的迷幻中完成了他内心对夏雨的承诺，当
黎明到来前，他手里拿着完成的第一张夏雨的素描，激动得难以自制。

    “如果现代人还相信爱情的力量，那我小村就去做个榜样。”小村在那个早晨
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当小村把那幅自己精心的画作贴到夏雨家的房门上时，冬日的清晨还处在黑暗
之中，远处天边的三星还眨着笑眼。小村是一整夜没有合眼，但精神的亢奋使他好
像有无尽的力量。作出返家贴画的决定时小村都吓了一跳，他觉着这爱情力量的伟
大真是种魅力，当寒夜的冷风刀子一样地刮在脸上时他只感觉到幸福，而自行车踏
板上的双脚也更加地有劲。

    画是用胶条贴在夏雨家门上的，当铅灰色的防盗门贴上这画时，清冷的楼道也
传出一丝暖意。画上没有任何文字的说明，只在画的右下角恭敬地写下小村两字，
不作任何说明，留下想象的空间，让神秘制造一种氛围。小村想这应该是种缘分，
如果有缘，不管夏雨家人谁拿到这张画都会交到夏雨手里，如果有缘，夏雨一定会
喜欢这画并加以保存的。

    夏雨是从父亲的手里接过这张画的，那时她因感冒还没起床。父亲转业赋闲在
家等待分配工作，但军人早操的习惯并没丢，今天早起出门时被门上那画纸吓了一
跳，以为又是法轮功撒什么传单。画拿到手里时他乐了，心说这是哪家的傻小子看
上我们家姑娘了。夏雨的父亲早年投笔从戎，性格中文化人的细腻和军人的豪爽兼
而有之，当父亲把画交到夏雨手里时诡秘地笑着说：“他要是个小伙子，我一定喜
欢。”

    夏雨是用那尽带惺忪的睡眼望着手中画的，那时晨曦还带着点余红，透过窗纱
的白就多出了点晕，这也使那屋平添许多柔情。原本只想一瞥的目光却被那画牢牢
地抓住了，睡意在惊喜之中转化为想象。夏雨知道自己很漂亮，梳妆镜前的她望着
自己常常会产生一种自恋，有时夏雨还会拿出一些自己的照片独自欣赏。但夏雨从
来没有看过为她画的素描，她是非常喜欢素描的，她记得前些日子博物馆办过一次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展，她现在还能说出那张叫《肖像》的达·芬奇的素描。
但这回手中的这张画的是自己，她真没想到在画中自己那样一幅神态，这不只是一
个美字可以概括的，这是作者审美意识的表现，这是种升华，是艺术的创作。夏雨
真是佩服画家对美的那种捕捉力和驾驭力，虽然都是搞艺术的，但画家对美的表现
手法不能不使你产生敬意。

    初识夏雨的人，都感叹和赞美她那瞬间而自然的扬头动作，夸它是一种更为自
然的生活化的亮相。夏雨从不自以为然，她想生活原本就那样。这次夏雨望着手中
的这张画，她有一种重新认识自己的惊讶，她感谢这个小伙子。那时她心底里就涌
出了多种感情，眼角也潮湿了，她把画放在胸前，陷入了深深的想象。父亲什么时
候离开的她不知道，但父亲走的时候是带着微笑，他总是希望在孩子身上能发生点
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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