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到第二张画时正好是一周后，还是星期一的早上。那时夏雨已经返校，父亲
一早出门锻炼时发现画又出现在门上。那时他感觉对方是个小伙子，在追求自己的
姑娘。但对于新贴到门上的画没有发现和上回有什么不同，画像是复制的，他有些
蹊跷，于是小心翼翼地将画收好放到夏雨的桌上。

    夏雨是在周五的晚上看到第二张画的，看画时她先一怔，但迅速地感觉到这不
是第一张，画中微小的变化也只有自己能够感觉到。她知道这是因为她太喜欢第一
幅画的原因，接到第一幅画时夏雨照着画上的自己在镜前比划了很长时间，对画的
每一个笔触都有着深切的感受。夏雨此时还不能肯定这新画的意义，但是她能从中
体会出一种新鲜和刺激，而这让她有一种兴奋和好奇。

    在那个初春的夜晚，夏雨享受在这可能被追求的幸福之中，晚饭都没吃出滋味，
愉快的心情倒是使她更想一个人呆着。那晚小区花园的路椅上夏雨就那样静静坐着，
而四面的幽暗让心里生出一种复杂，仰头望着清冷的天空，让星星带来无限的幻想。
也就是从那时起，夏雨的这个扬头动作成了她的一个有意识的动作，像是为后来的
小村专门准备的。不过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她还是冷静地作出了一个她认为很“绝
情”的决定，静观事态发展。

    这个决定的真正“受害”者就是小村，静观事态发展的意义就是夏雨并不急于
知道画者是谁，虽然她那时早已想入非非，但能因为两幅画就把自己给许配出去吗？
她要看看小伙子的真心和决心，看看小伙子的韧性与耐性，因为她对过程的追求远
远超过结果。

    追求与被追求其实都是快乐的，这就是恋人们的生活。小村希望有个结果，但
他也并不着急，他是一个自信心很强的人，他相信自己的真诚会打动一个少女的芳
心。

    过程就那样继续着，夏雨每个礼拜照单收着那使她激动的画，而小村则沉浸在
对心上人用笔的不断的描绘中，双方都在这个过程中体味着酝酿的深刻。

    不过这过程也有质的飞跃。夏雨发现小村画中的内在含义是在收到第十二幅画
时，那时每收到一幅画，她除了兴奋与幸福就是把收到的画标出日期并按顺序依次
放好。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初夏的阳光早早就爬进了屋内，而在阳光中自然醒的感
觉总会使人的心情不错。那时夏雨并没有急着起来，两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父亲
一早就放在床头的第十二幅画，她有一种感觉，十二应该给自己带来点什么，因为
那必定是人的属相中的一个轮回呀。夏雨把十二幅画在手中玩味着，神情也随着画
的翻动不断地游走。就在那一刻，也是在不经意间她看到了一种跳动，这把她吓了
一跳。她发现手上画的自己忽然间活了，那不是自己在扬头吗？虽然扬头的动作幅
度很小而且也只是个起步动作，但那也是清晰可见的。夏雨的手在颤抖着并迅速地
传向大脑，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巧妙的构想，是用多个单幅画组成一个动态的影
像，把美活灵活现地展示给你。这太让人感动了，夏雨无言以对，她心里忽然有一
种冲动，而且很快变成了愿望，她知道是到了和他相见的时候了。

    夏雨和小村真正相见其实又走过了一个十二。这当中夏雨去了趟南方，回来后
她就专心等待着那个即将来临的未知结果的不期而遇，但直到那个专心等待的星期
一早晨她才发现自己真的被爱所蒙蔽。夏雨本想在这早晨制造一个不期而遇，让即
将发生的事多点浪漫，但她后来发现她错了，其实早晨有一个相当长的时间跨越。
那天早上她站在家门口白白地等了近一个小时，而楼道里连个可能的人影都没出现。
而夏雨同时发现自己有些一厢情愿了，不知对方做好了和自己相见的思想准备没有，
如果没有，人家能和我相见吗？而后她把守候的地点改在了门里，她希望用碰巧开
门的方式来制造一个无意中的相遇，这样双方都不尴尬。

    那天夏雨始终没有等到“巧遇”，但画她是收到了，在拿到画时她有点内疚地
自语了一句：“怎么那么不专心呢。”确实她最终没有想象出画是如何贴到门上的。

    在接下来的数个星期一的早晨，夏雨还是没有“巧遇”到小村。后来夏雨把守
候的地点搬到了阳台上，通过阳台窗户，两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楼下的门洞，如
果有小伙子时她就跑到家门前守候，但是没有结果。有一段时间夏雨都怀疑自己的
感觉是否错了。

    “难道他不是个小伙子？”夏雨有点失落地问自己。

    但随后她又给予否定，那画的画意和小村的签名都有一个明确的信息，自己怎
能错呢？

    夏雨和小村的见面最终是在夏雨于门上留言后实现的。据夏雨后来回忆说，那
次他们见面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按照夏雨的安排他们应该是在星期一的早上7 点在
夏雨的家门口见面，小村手里拿着一张新画作为身份的证明。夏雨的想法是小村在
家中已不是外人，父母为自己接过多次的画，而他无数次地走过我家门前，就在家
门口这个有纪念意义的地方见面，而自己也占有地利的主动性，有一个思想准备。
即便如此，当夏雨准时打开单元门时，还是被眼前的存在吓了一跳，一个英俊的小
伙子就站在楼道中央。更为关键的问题是他身后那道敞开的门，从小伙子站的位置，
你可明确判断出那道门内就是他的家。

    夏雨一脸的错愕和懊悔，她万万没想到事情的最初是这样开始的，她记起了半
年前从自己眼前滑过的那个青年，那是一个曾瞬间打动过自己的人，而自己恰恰忽
略这最应该记起的东西。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真是舍近求远，而想起每次在阳
台上苦苦的等待，她就一脸的赧然。夏雨后来总结，认为这是一种纯粹的思维误区，
但误区是值得的，它造成的结果像小说一样浪漫。

    夏雨丢画的日子正是在小村宏大工程就要完工时，那时每当她看到小包中不断
增厚的画，就有无限的幸福感，因为她清楚组画完成后接下来的意义，就是因为这
个夏雨对画有着更多的珍爱。夏雨总是把画带在身上。

    丢画那天夏雨本不该外出，这就像鬼使神差。那段日子本来是夏雨和小村“辟
谷”的日子，两人约好了两个星期不见面。所谓“辟谷”有两层意思，一是，寒假
的时候两人到了一趟峨眉山，这是两人第一回结伴外出，采取的是背包族的旅行方
式，随意行走。那天应该是有缘，傍黑的时候两人就来到山腰处的随缘寺，想着本
就是一种随性的写生，既然庙可留宿也就住下了。晚饭后俩人信步来到大殿想拜拜
菩萨，恰巧就遇上那位殿中打禅的净空和尚。净空出家前是小村他们那座城市某名
牌大学历史系毕业的高才生，因为对佛学的痴迷当然也可能是种佛缘，最后弃尘出
家到五台山，半年前挂单辗转来到峨眉山。深山、小庙、孤灯，空荡荡的大殿中有
种他乡遇故知和佛法无边的强烈感觉，那晚三人聊到深夜，临别时净空说他对易学
很有研究，希望二位8 月上旬少出家门。

    那天小村听后只是淡淡的一笑，道过谢就走了，而夏雨倒是把这事牢牢地记在
心上。

    7 月的最后一天，像是心照不宣，又像是有共同的想法，两人不约而同地提出
要商量点事，这本身突然得像个事件，在他们俩的生活中还没发生过，因为过去的
习惯都是依着小村的想法。为了让这一反常更为自然和有意义，小村提出能否像三
国时诸葛亮、周瑜赤壁之战前亮出火攻的方式，把各自的想法写在手心里，这是一
个游戏方式。最后，小村的手心里出现的是“独处”，而夏雨出现的是“辟谷”，
基本的一致使俩人相拥而笑。

    “辟谷”是两人最终采用并定之为而后行动的正式用语，因为它更通俗一些，
也更像个有实际内容的行为，不过两人对“辟谷”的内容在认识上还是有很大差异。
小村的认识更具哲学意义，是一种人生行为的升华；而夏雨的认识更多的是佛学的
处世，是一种对现实的回避。

    夏雨的想法其实并不复杂，女人更容易被暗示所左右。那夜峨眉小庙的气氛与
净空和尚的告诫不能不使夏雨在内心中留有更多的防备，因为他太爱小村了，如果
在8 月到来的时候发生点什么……她不愿意多想，有好多东西她采取宁可信其有的
态度，特别是，这时“辟谷”时间也很合适，两人都已毕业，有充裕的时间为自己
安排。

    小村则完全不同，他并不在乎净空说了些什么，小人物的命运其实并不复杂，
上帝如果连我都要照顾那还不累死，小村是这样想的。其实小村更希望利用净空的
告诫求得暂时或者说是片刻的独处。他想得很深，为夏雨作的画已基本完成，还有
最后两幅，他想把最后的两幅画画得更具神采，让这画的浪漫有个好的结局，这是
一个机会。

    另外，独处原本就是小村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上大学那年小村就给自己定了一
个规矩，每年拿出两个礼拜的时间享受一下独处的乐趣。他认为独处其实也是一种
社会美德，独处可以自我净化，自我调整。特别是在独处中能够体验到孤独的存在，
孤独能使思想平静，使人的气质和情绪变得异常的敏感，这是一个搞绘画创作的人
最为需要的，也是一个热恋之人需要的。小村在以往的独处中很好地享受与世隔绝
带给他思想的丰富体验，他曾与同室的同学说：“孤独造成的敏感哪怕是一股轻微
的气流都能使我的精神亢奋。”他说：“我的一些自认为有价值的创作都是在独处
中完成的。”而这时小村希望有这样一个机会去思考。当然还可考虑两人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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