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朱节站在阳台上,看着摇晃的树叶子和青青的草皮,好像还没来得及等待,那
种坠落的感觉就凶猛地席卷来了,像窗外的阳光突然笼在了她的身上。朱节战栗了
一下,人就像被射出去的一支利箭,先是进了卧室,接着穿过起居室到了厨房。在
厨房门口,朱节拉开冰箱的门,迅速把一只柠檬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阳台下面的杨树有十几棵的样子。朱节曾经数过无数次,但从来也没数清楚它
们到底是多少棵。就像它们都是天上的星星落到地上幻化而成的,朱节数着数着,
它们就闪闪烁烁地跑开了,把自己隐藏在了天空的一角。朱节只是看见,每棵树的
叶子都喜欢在风里摇动着,而摇动它们的那些风,有时候是轻轻的,有时候又是肆
无忌惮的。还有那些草皮,好像它们天生喜欢倒弄颜料,在厌恶了绿色时,就会在
人们不留心的夜里或是中午,悄悄地,不动声色,往绿色里混进去一些柠檬的黄。
章辉坐在书房里,先是看见朱节跑进了厨房,接着就看见了朱节撕咬柠檬的贪
婪样子。他皱了下眉头说:“给你说过多少遍了朱节,柠檬从来都不是吃的,它是
用来泡水喝的,是来当佐料,当点缀的。”
看了看手里的柠檬,又看了看章辉,朱节搜寻记忆一样地静止了两秒钟之后,
才微笑着说:“我是想咬出一点汁来,尝尝它们的味道是不是一样,然后再去泡水。
看见刀子了吗?”
“难道柠檬里还有苹果和菠萝的味道吗?”章辉说。
朱节没吭声,假装折回厨房里去找刀子。每个柠檬的味道肯定都是不一样的,
朱节想,要是一样,你现在为什么还会去爱上另外的女人呢?但朱节不想和章辉说
这些,她不愿让章辉知道,她已经知道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她想看看章辉到底
要把戏唱到什么分上。章辉是一个谁见了都会说他是一个好丈夫的男人,这样一个
男人,现在居然也在外面有了女人,这本身是不是就很有戏剧色彩?而且,让朱节
觉得更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个消息,竟然还是章辉以前爱过的女人亲口说给她的。
从厨房里走回来,朱节的手里仍然还只有柠檬。这是章辉早就预料到的。因为
朱节每次拿着柠檬去找刀子,十次有九次肯定都是这样的结果。
章辉是很偶然地发现朱节在吃柠檬的。起初,他看见冰箱的冷藏室里放了一堆
柠檬,还以为朱节是误把它们当作橙子买回来的。朱节虽然是个医生,但谁也没说
医生就不能偶尔粗心一下。但是,很快,章辉就发现是自己的理解出了问题。接下
来,他暗地里观察了一段日子,大约有三个月,也就是一整个冬季,但他始终没弄
清楚,朱节为什么要这样去吃柠檬。而且,章辉还发现,朱节好像每次都是在阳台
上站着站着,突然就像被童话书里的巫婆念了魔咒似的,先是抱头鼠窜地逃进房间
里,然后就是去冰箱中抓出柠檬,跟敌人搏斗一样疯狂地撕咬着。似乎手里的那只
柠檬是和她积了八辈子怨,欠了她一百条命似的。
切好几片柠檬投进杯子,然后百无聊赖地看着它们慢慢沉进水里,朱节觉得自
己也跟着柠檬一起潜进了水底,从里到外地在窒息着。她想让章辉帮忙来把她捞出
水面,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也好,但现在章辉又回到他手中的那本书里去了。似乎
那本书里有一个让人流连忘返的仙境,走进那里面的章辉跟在一个幻境仙子的身后,
已经完全忘记了身外还有一个朱节。
“你能不能先放下手里的书?”朱节看了一眼在水里渐渐变着颜色的柠檬片,
走到书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章辉。
“有事情要做吗?”章辉看着手里的书说。
“是想和你说一件事情。”
章辉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书,扭过脸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朱节。
现在,朱节的脸上已经由方才满脸的惊慌,转换成了一脸的疲惫,好像她真的是刚
刚冒死穿越了一条生死封锁线,从硝烟弥漫的某个战场上逃回来的。
“我上午到可可的美容院去了。”朱节看着章辉放在书脊上的手,想一个男人
的手在抚摸和拥抱着他妻子之外的女人时,他血管里的血液会比平时的流速加快多
少倍呢?
章辉换了个看上去更舒适一些的坐姿,然后才说:“你好像每周都去。”
“可可说,她这次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和大志离婚了。”
“你上次回来好像也是这么说的。”章辉心不在焉地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想离了谁也不能把他们绑在一起。这和我们好像没有多大的关系。”
“可可说这次是真的要离。”
“你能不能不每次回来都反复地说他们。”章辉的口气忽然生硬起来,“如果
大志是流氓,那她现在也是半个娼妓了。”
朱节没想到章辉会这么形容可可。她看着章辉的表情,感觉身体里有个东西剧
烈地晃荡了一下,好像是一个装了水的器物,不小心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地撞击
了一下,水就从那个被撞破的地方凶猛地喷涌了出来。
在喷涌的水里挣扎了一会,朱节侧了身子,把眼睛转向了泡在水里的柠檬片。
那些柠檬已经在水里略略变得膨胀起来,颜色也和形状一样,开始有些面目全非了。
“可可认为她是被大志逼的。”朱节说,“可可说大志能做动物,她为什么就
要委屈自己呢。她偷看过大志的日记了,那里面已经记录了一百多个女人的名字。
他还把每个女人来见他的时间和发生在床上的那些事,全都描写得一清二楚。”
“那是她根本不了解男人的心理,不知道男人有时候也是需要用虚构和幻想,
来缓解一下生存压力的。”
“你的意思是,大志日记里那些被他从网上勾引来的女人,都是他堂·吉诃德
式的虚构?”
“真相只有他自己知道。”章辉说着,把刚放下的书又抓在了手里。
章辉想在这座城市里,除了宋大志的父母,除了宋大志,除了他章辉,恐怕再
没有人知道宋大志是一名被人从孤儿院里领养的孤儿了。宋大志说他是在六岁时,
被现在的父母收养的。那时候,他的养父是一名刚刚转业的军人,他自己的儿子,
在唐山大地震中死去了。
章辉知道宋大志的身世完全是一次意外。宋大志的家里搬家,宋大志叫了章辉
前去帮忙。往外搬东西时,宋大志抱着一个彩陶的小罐子,一边走一边和跟在后边
的章辉说着话,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宋大志一脚踏了空,失手就把手里的罐子摔
在了地上。而那个小罐子里,恰好就藏着宋大志被收养时的那份收养证书。当时章
辉放下了手里的纸箱子,把扭坏了脚的宋大志扶起来,又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收拾
起来时,他最后悔的就是这一天里到宋大志的家里来帮忙了。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在慢慢地变弱了,像有一层薄薄的雾霭从家具的缝隙里钻了
出来,弥散在了房间里。朱节知道章辉现在并不是真的在看书,但章辉拿起了书,
朱节就跟着沉默起来。这样的事情也能虚构吗?朱节虽然怀疑这样的可能,但她却
不准备再和章辉继续谈论下去。章辉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章辉了,他已经不再像原
来那样喜欢耐着性子,教孩子一样给她解释一些她弄不明白的问题。还有,眼下他
和宋大志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不同的只是,宋大志用白纸黑字记录了一百多个
和他有染的女人的名字,章辉则是把一个女人藏在了他心脏和灵魂的皱褶里。
现在,章辉一直都不知道,朱节每天早上醒过来,都要先闭着眼睛,像基督徒
对着上帝祷告一样,默默地问一遍自己:朱节,你今天还要对章辉微笑吗?
当然,每天这样问完了,朱节还是要对着章辉微笑的。她给自己的底线是:要
一直微笑到章辉亲自告诉她,他在外面有了另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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