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超市里出来,绕过一片草坪,朱节在一棵银杏树下的休闲椅上坐下来,仰着
头看满树绿蝴蝶一样颤动的银杏树。朱节喜欢蝴蝶,也喜欢这些蝴蝶形状的银杏叶
子。
看完银杏树,朱节下意识地往远处扫了一眼,就看见了宋大志和他带着的三个
孩子。三个孩子齐刷刷地张着小手,正在给一群围着他们的鸽子喂食。宋大志则在
一边举着个长镜头的相机,给喂鸽子的三个孩子拍着照片。鸽子全是天使一样的洁
白,三个孩子的脸上全是鸽子羽毛一般洁白的笑。宋大志给人的感觉呢,是他脸上
泛滥着的那些幸福的笑,眼看就要决堤了,好像他真的是那三个孩子的父亲,而那
三个孩子全都是他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
这是个周末,朱节不用猜测就能知道,三个孩子一定都是福利院里的。朱节从
认识宋大志那天开始就已经知道了,无论春夏秋冬还是风霜雨雪,宋大志每个周末
都是要到福利院里去,陪着那里的孩子一起过周末的。
“你们和鸽子好!”朱节走到宋大志跟前,把手里的两个袋子挡在了宋大志的
镜头前,笑嘻嘻地说。
“你和你的袋子好!”宋大志看着朱节手里的袋子说,“商场里是不是又在搞
促销?”
“正在促销美女呢。”朱节诡秘地笑着说,“假如你去买一件高档服装,他们
就送你一个意大利进口的美女模特。要不要我在这里照顾着孩子,你去搜罗几个回
来?”
“那恐怕需要章辉先给我提供几套免费的房子了。”宋大志说,“你怎么一下
子买了这么多柠檬,是不是准备开个柠檬汁厂?我那里正好有两个孩子还没联系到
工作呢。”
宋大志和可可都是章辉的大学同学,不是朱节的同学。但是这些年里,他们给
人的感觉却好像朱节和章辉的位置已经完全错了位,好像和宋大志跟可可同学的人
是朱节,根本不是章辉。朱节现在每周都要到可可的美容院里去,和可可亲密得就
像是一朵花上的两个花瓣。而章辉呢,只有在逢年过节这些亲朋好友不得不聚在一
起的时刻里,他才会被朱节张罗着,出现在宋大志和可可中间,和他们在饭桌上山
南海北地瞎扯上一会。除了在这样的饭桌上,平常的日子里,章辉很少和宋大志他
们联络。
“一会儿是黑白红黄绿,一会儿又是生旦净末丑,你的大戏台上有多少人安排
不开。”朱节想起可可说的宋大志日记里那一百多个女人,就顺着宋大志的玩笑话
说,“你最好是等那些美味的桃汁梨汁葡萄汁呛着你的时候,再来麻烦我。我坐在
‘120 ’车上,车可能跑得会快一些。”
宋大志现在是省电视台“好戏连台”节目的制片人。从当上这个制片人开始,
宋大志就常年在宾馆里包着房间了。可可说,他包那个房间的唯一目的,就是便于
和各种各样的女人在里面鬼混。
朱节记得她第一次把可可的这些话转述给章辉时,章辉的神情是略略带了点异
样的。朱节说不清楚章辉的异样里到底包含着什么东西,但章辉的那种神情,却让
朱节的心里浮上了一层说不出来的伤痛。这种伤痛就像她手里缝合刀口用的那些针
尖一样扎着她,同时又不停地提醒着她,怂恿着她,回来把宋大志和可可的事情说
给章辉听,哪怕一线蛛丝马迹也要清晰地描绘出来,完美地呈现给章辉。朱节总觉
得章辉对宋大志和可可的生活现状,是有意在模糊不清的。
宋大志夸张地笑了笑,笑完了,说:“我以为我的形象完全是在可可手里迅速
升值的,现在才明白,原来可可后面还有这么个得力的助手。”
“美死你。”朱节说,“你给了我多少好处,让我扯破喉咙摇旗呐喊地去炒作
你。你以为你是什么‘超女’、‘快男’或是股市里的涨停股,用一个乱七八糟的
盘子托起来,就能从你身上榨出另外一个新天地来。”
“我有那么芝麻绿豆吗?”宋大志说,“虽然操不了那些十二寸的大盘子,我
可是一直都觉得,自己起码还算个能操纵起三寸五寸小盘子的男人。”
朱节说:“是,操盘子的男人。你的大戏台上来来往往的那些角,哪个不听你
的摆布。”
朱节和宋大志正笑着,忽然听见三个孩子起了战争。他们鸽子也不喂了,对立
成了两派。两个大的成了同谋,对着被孤立在一边生气着哭的孩子齐声唱道:“乌
龟小姐你别生气,明天带你去看戏。看什么戏?去看河豚流鼻涕。”
宋大志走到那个被孤立的小孩子身边,抱起她来哄得她笑了,然后才看着朱节
说:“你愿意不愿意和这几个孩子一起拍张照片?今天是他们的生日。”
广场上已经落满了夕阳的余晖。朱节看见三个孩子和鸽子,看见宋大志和自己,
还有广场上的树木,行人,远处的街道和楼房,都沐浴在了一片温暖的红色里。就
连护城河对岸一蓬一蓬的白色蔷薇,也被天空中荡漾着的那些胭脂般的颜色,洇染
得绯红了脸颊。朱节想这样温馨的傍晚,是多么适合孩子们围在父母的身边嬉戏撒
娇。朱节被眼前这些温暖的情绪激动着,就有些动情地说:“当然愿意。看着他们,
我甚至希望自己就是他们的妈妈。”
朱节走到三个孩子身后,单腿跪下来,然后伸出胳膊,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
慈爱而温柔地揽住了他们。在揽住他们的一瞬间里,朱节忽然想,这三个孩子里,
会不会有一个孩子就是她亲手把他迎接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呢?
以前,朱节只知道宋大志每周都会去福利院里看望孩子,但她从来没亲眼看见
宋大志和这些孩子在一起。一边是可可形容的宋大志道德败坏得像个四蹄动物,一
边又是宋大志对福利院的孩子们无私的这种爱。现在,朱节看着宋大志手里的镜头,
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揽着的三个孩子,眼睛里突然有些疑惑起来。
宋大志一直属于那种异常敏感的人。他抬起眼睛来,从镜头的上方看了朱节一
眼,笑着说:“怎么,对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事情,是不是又有些特别的不能理解了?”
“我又不是外星人。”朱节躲闪着说,“你忘了,我是研究瘟疫史的,难道这
个世界上还有比霍乱更难理解的东西。”
宋大志说:“你这么亲切地揽着孩子,我倒把你这个妇产科医生的另一个爱好
给忘了。你现在一说,还真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问吧。”朱节说,“是关于妇产科的还是关于瘟疫史的?”
“当然是瘟疫史。‘非典’过去后,我们台里一直筹备着想制作一部介绍‘世
界瘟疫史’的片子,他们想找个研究瘟疫史的医生做医学顾问,你有没有兴趣?”
“好啊,”朱节说,“不知道你们是准备先从‘伤寒’和‘副伤寒’做起呢,
还是准备先从‘非典’和‘鼠疫’做起。”
“应该是先从‘梅毒’做起吧。”宋大志哈哈地笑着说,“你是不是更想说这
句?”
朱节说:“先从‘梅毒’做起有什么好笑的,是不是做贼心虚了?希特勒在他
写的《我的奋斗》一书中曾宣称:治疗梅毒是德国‘刻不容缓的任务’!所以有人
说希特勒完全是出于对犹太人的极度仇视,才对犹太人实行种族灭绝的。而研究者
认为他之所以仇视犹太人,仅仅是因为他早年流落维也纳街头时,从一个犹太妓女
那里感染了‘梅毒’。”
“除了希特勒,政治家林肯,就连章辉和可可都喜欢的音乐大师贝多芬和舒曼,
好像同样也是死于伟大‘梅毒’的折磨。而且,我还知道,据说在1519年前后的法
国上流社会里,任何一位没有感染上梅毒的贵族,都会被看成是不会享受生活的‘
土包子’。”宋大志说,“你看,‘梅毒’是不是很挑剔?它既不像鼠疫,也不像
伤寒和霍乱,是随便一个草芥样的小人物都配染病上身的。”
这么多年了,朱节竟然从来都不知道章辉是喜欢贝多芬和舒曼的,更不知道,
可可居然也和章辉一样喜欢他们。章辉喜欢贝多芬和舒曼,他为什么从来就没对自
己说过呢?而且,朱节想起来了,有一次她想用舒曼的一节曲子做手机来电的铃声,
但是只用了一天,就被章辉动员着换成了清晨的鸟鸣声。章辉说他不喜欢舒曼的东
西。
章辉为什么要对自己撒谎说他不喜欢呢?朱节的心里又开始恍惚了起来。她害
怕宋大志看出了她的破绽,慌忙含混地笑了笑,对宋大志说:“我们现在要不要带
着孩子们去吃蛋糕?”
福利院的楼房全部是五层的,每一层的墙壁都刷成了粉色。宋大志看见朱节从
进了楼洞开始,就一直在盯着走廊里的墙壁看,便笑了笑,说你如果是在白天来,
将会看见这儿里里外外的墙壁刷的都是这种浅粉色。他们可能觉得这种颜色淡淡的,
看上去比较温馨。
“是不是有点像你们医院里护士们的工作服?”宋大志说。
朱节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是有点儿像。”
从楼上下来,朱节才注意到已经很晚了。甬道两旁的合欢树都已经闭合了翠绿
的羽毛般的叶子,在星星和灯光的安抚里睡着了。在一个瞬间里,朱节甚至在微风
拂过那些羽毛时似有似无的声息里,听见了它们睡眠中的呼吸。朱节这才想起来,
出门的时候,她本来是想早些回去给章辉做饭的。她已经一个星期没和章辉一起吃
晚饭了,有时候是她不在家里,有时候当然又是章辉不在家里。现在,她发现自己
也和章辉一样,只要外面有不回家的机会,她就会把回家的事给忘到路的另一边去
了。
宋大志把车子调转了头,看了一眼朱节说:“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说说感觉?”
“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朱节说,“以后有机会,还是希望能再和你一起来
看他们。”
“如果知道你不讨厌这里的孩子,还对他们有这么多爱心,我肯定早就邀请你
来了。”宋大志稍稍停顿了一下,停顿的时间让朱节感觉大约能眨动两次眼睛,他
才又声音散散地说,“可可和你不一样,她现在一点也不喜欢这里的孩子了。”
“可可也许是觉得这些孩子占有了你们的周末。”朱节看着宋大志,忽然开玩
笑地说,“要不是我和章辉去你们家时,看见过你的爸爸妈妈,而且还看见你长得
那么像你爸爸,我真怀疑你从小就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要不,你怎么能和这里的
孩子有那么深的感情呢。”
发现章辉在自己的老婆面前也没有出卖过自己,宋大志就似有似无地笑了笑,
说:“正常家庭里出来的人可能都不会了解这些孩子,不知道他们最缺乏什么,更
不知道他们的内心里最需要和最看重的又是什么。”
“那他们最需要和最看重的都是什么呢?”朱节说。
“他们最需要和看重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宋大志说,“他们最需要爱和亲
情了,因为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孤独是人类的共性,爱更是人类共同的需要啊。”朱节说,“你和我,还有
章辉和可可,我们每个人,都在需要着爱和亲情,都在希望着得到别人更多的爱护。”
朱节故意把章辉和可可的名字连在了一起。下午意外地从宋大志口里知道了章
辉和可可都喜欢贝多芬和舒曼后,一整个晚上,朱节都在期待着宋大志再说出一些
类似的话来,让她更多地知道一些章辉和可可的过去。现在,在章辉和可可两个人
身上,朱节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个浑身都被腐朽气淹没着的考古人员了。
“爱和爱是不一样的。我们需要的那些爱和感情,有时候可能只是欲望。”宋
大志说,“很多时候里,我们都在把一些欲望当成了爱。而这些孩子的心里,爱更
像一张透明的玻璃纸,它的上面是没有一丝杂质的。”
路灯斜斜地照进车里,一束束的光线打在宋大志的脸上,又波浪一样地涌到后
面去了。宋大志的眼睛虽然一直专注地在盯着前方,但朱节能觉得出来,他决不是
用心地在开车。他的眼睛是在杂草纵生的旷野里追赶着一只跳跃的蚂蚱,或者一只
飞舞的蝴蝶的。
“他们,我是说这些孩子,他们还会想爸爸妈妈吗?”
朱节问完了,才忽然感到自己的话无比愚蠢。至于愚蠢得像什么,朱节想了一
下,最后还是不想把自己比喻成驴子一类的蠢东西。
“当然想。不过,也许说成想像会更合适,因为爸爸妈妈在他们的记忆里都是
空白的。”宋大志突然像深呼吸一样,不为人觉察地叹息了一声,又说,“所以,
这些孩子的心理,是和普通家庭长大的孩子不一样的。这也许会是他们长大之后很
多痛苦的根源。”
“能说一说都有哪些不一样吗?等以后再来看他们的时候,我也好注意一下。”
朱节已经听见了他那个深呼吸一样的叹息。
“怎么说呢,”宋大志说,“他们可能会比一般的孩子更自卑,更多疑,更脆
弱,更忧郁。也比一般的孩子更容易受到刺激和伤害。”
“还有吗?”朱节等了一会,见宋大志不往下说了,就转了脸盯着宋大志问。
“也许还有很多,只是我一时又说不清楚了。”宋大志发现朱节一直在盯着他
看,神态像一个耐心问诊的老中医,就笑了一下,说,“怎么,现在又开始做心理
学研究了?”
“我也许是需要多读一些心理学的书了。”朱节看着车外因为灯光闪烁而变得
有些迷离的夜色说,“甚至,我一直都在想,要不要改行不再做接生婆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宋大志说,“亲手把那些小生命迎接到这个世
界上来,多伟大的一项工作。这样的工作真的只有天使才配来做。”
朱节轻轻地笑了一下,说:“跟着你来了一趟福利院,接生婆马上就升级成天
使了?只可惜我的后背上还没生出天使的翅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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