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朱节读了五年的医科大学。五年的时间,朱节学的就是怎么把一个新生命顺利
平安地迎接到这个被太阳星星和月亮照耀着,有花朵有绿叶有笑声的世界上来。
朱节喜欢听那些孩子被她的双手托起来时,发出的那声嘹亮的啼哭。那些嘹亮
的啼哭就像划破黑夜的一束阳光,带着世界上最耀眼和蓬勃的力量,只需一声,就
把产房里凝固着的空气弹开了。所以,朱节每接生下一个孩子,都会觉得这个生命
的到来就是她期待已久的一个春天。而每一个春天,都是伴随着一朵一朵花朵的盛
开,在朱节的心里和喜悦与幸福连接在一起的。
在可可告诉她章辉在外面有了女人之前,她一直最得意的,就是她当了十年的
接生婆,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她到底在多少个孩子的出生证上签下了朱节这个名
字。这之前,朱节每次走在街上,眼睛看见那些被父母牵在手里,或者抱在怀里,
明亮的眼睛对世界充满了好奇的孩子,都会莫名地兴奋起来,猜测这个孩子是不是
她亲手接生的,等这个孩子长大了,看见他出生证上朱节这个名字时,他会不会反
复地猜测,那个把他迎接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朱节,到底长着一副什么样子?
一想到那些孩子长大后可能会有的种种想像,朱节就觉得自己的工作真的是世
界上最美好的一种职业,朱节就经常会在黑夜里自鸣得意地想:这多像一个天使,
在给一个一个的家庭馈赠着最珍贵的节日礼物。而每一个得到这份礼物的人,他们
的喜乐就是一颗钻石,就是新绿的叶子上一颗透明的露珠,照耀在阳光里。
但是,那种坠落的感觉,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朱节,就让朱节再也
不能这么想了。不仅不这么想了,每次一到手术台上,朱节还会不由自主地恍惚起
来,好像那些孩子的未来和命运,都是在她把他们迎接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刹那,由
她亲手给他们设定的。可是,她却不知道那些孩子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甚至不能
知道,他们能不能一直生长在一个温暖而完整的家庭里。
而越来越严重的是,朱节发觉,她不仅害怕在那些孩子的出生证上签下朱节的
名字,还开始害怕在街上看见孩子了。甚至包括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包括阳
光和风,包括路边那些树叶子在风里的翻动和摇摆,都会突然跳出来,给她一种胆
战心惊的惊悸。有几次她坐在车里紧紧地闭着眼睛,章辉发现了,问她是不是哪儿
不舒服?她说没有不舒服,我就是不想看见街上的东西。头两次章辉听了她的回答
后,还会说她一句怎么越来越莫名其妙了。到后来,章辉再听见类似的回答,干脆
就不作声了。
朱节知道,在章辉的眼里,她目前的一切行为都是莫名其妙的。她最热衷做的
事情,好像就是不停地到阳台上去,然后再疯狂地跑回房间里,疯狂地去吃那些可
恶的柠檬。但是朱节却不能告诉章辉,现在,既便她的内心里存着一万个不愿到阳
台上去的念头,她的脚还是会把这些念头灰尘一般统统地践踏到脚底下,鬼使神差
地带着她往阳台上去。然后,带着她,去等待那阵不能自已的坠落从脚底蔓延上来,
咒语一样钻进她的大脑里,再让她疯了一样地去寻找柠檬。朱节觉得自己已经没有
一丝选择的余地存在了,她去吃那些柠檬,就像她讨厌到可可的美容院里去,但还
是要风雨无阻地每周去一次一样。
朱节去可可的美容院从来都不是为了做美容。朱节一点也不喜欢做美容,不但
不喜欢,而且还有些厌恶。所以,无论可可怎么动员她,把美容的好处堆到了天边
的云彩里,和那些眼花缭乱的云彩镶嵌到了一起,朱节仍然一次也不去做。她厌恶
那些在无数人脸上游走的按摩小姐的手指,她觉得她们的手指会像蛇一样,缠住她
的脖子令她不能呼吸。
只有朱节自己知道,她到可可的美容院里去,仅仅是为了看见她不愿意看见的
可可。
而这一切,就像春天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控制树木花草发芽开花一样,朱节一
点也没有办法来控制自己。
可可在医院里把章辉和宋大志裹在一面旗子里骂过后,她的嘴里就再也不提一
丝和章辉有关的事情了。可可不再说,朱节也不开口问。好像可可从来没给朱节说
过章辉的事情,而朱节也从来没听可可说过那件事情。但是,朱节的潜意识里却一
直都在固执地等待着,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要等待什么,就像等待戈多。
春天的太阳X 光一样穿过了窗子上透明的玻璃,落进了房间里。然后,它们落
在了朱节的身上,就在朱节的皮肤上脉络里骨骼里内脏里还有蓬乱的头发上来回地
扫描着,纷纷乱乱地排列着,好像要给朱节拍出一张透明的X 光片子来。
章辉从书房里出来往洗手间里去,看见朱节又坐在一团阳光里发呆,就折身走
了过来。他在朱节面前站下来,拿书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拱着腰看了看朱节涣散
的眼神说:“用不用我陪着你看看心理医生去?我早就说过,像你这种性格的人在
产房里呆得久了,那些大呼小叫开膛破肚的场面看多了,一定会被刺激得患忧郁症。”
章辉在外面泡的时间越来越长,呆在家里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而且,即便是
在家里呆着的这一节比小拇指还短,近似昙花一现的时间里,他也喜欢独自蜷缩在
那间书房里,手里须臾不离地握着一本书,让那朵昙花书签一样地凋落在书页里。
有时候朱节喊他出来吃饭,他的手里照样还是握着一本书走出来,拿着它坐到饭桌
前。好像他的一只手里不拿着一书本,他的大脑和肢体就会跟着丧失一切开花结果
的功能似的。
朱节在那团明亮的光辉里抬起脑袋来,看了看章辉手里那本纸张淡黄的书,低
声说:“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在学校里读书时读得眼睛看见书本就想吐,所以发誓
下半辈子再也不摸书本了。现在,你怎么好像又变回一条离开书就不能活的书虫了
呢?”
“我只是拿着它,并没有在读它呀。”章辉看着手里的书说。
“那你拿着它在干什么呢,当调料吗?”朱节朝章辉微笑了一下,说,“还是
准备拿它们叠了飞机,让宋大志带到福利院里去,给那里的孩子们来回扔着玩?”
“简直莫名其妙。”章辉说,“可可和大志什么时候被你雇来当了保安,让你
一天到晚地把他们钉在嘴角上。你要是喜欢宋大志,就和他厮混去,你不是说他们
要离婚了吗。”
“这么说,你是希望他们离婚了?”朱节脸上仍然在微笑着,眼睛刀尖似地逼
视着章辉。
章辉看着朱节的眼睛,有些恼怒地说:“神经病!我为什么希望他们离婚?”
朱节的声音突然细小下来,弱得几乎要变成若有若无的游丝了:“从我第一次
走进你们三个人的小圈子,你们三个人就都怪怪的。但到底怪在哪里,我到现在也
说不清楚。只是觉得你们三个人一直在演着一出戏,可我就是看不明白你们演的是
什么。”
“那就赶紧着去把票退了,离开这座让你莫名其妙的剧院。”章辉说着,拿着
书本转身就去了卫生间。
看着章辉的背影,朱节突然有些歇斯底里地说:“章辉,你这些年不搞新闻了,
是不是心里痒痒了,现在想自己去制造出几条花边新闻来?”
章辉曾经在报社里干过几年的新闻记者。后来凭着敏锐的职业嗅觉,他发现网
站已经成了当下掘金的最新矿藏,就离开报社办了一家淘房网。现在,南到海南,
北到黑龙江,不仅北京上海广州这些一流的大都市,就是任何一个在中国地图的版
面上被标识出来的最偏僻的小县城,那里有多少二手房源,那些二手房具体都座落
在这座城市的什么位置上,它周围的环境又是什么样子的,在这座城市横数多少条
街上,纵数多少条街上,离它的省会有多远,离它最便捷的高速公路有多远,与它
最靠近的大海和知名的高山有多远,它的附近都有什么名胜古迹,甚至在经纬多少
度上,距离地球上的某条地震断裂带有多远,这些,你只要到章辉的淘房网上去一
搜,所有的一切都会一目了然。一句话,假如你想淘房子,不管你在全国大大小小
哪一座城市里,需求哪种类型的房子,章辉的淘房网上一定都能满足你。
朱节越来越弄不明白的是,章辉现在能给所有希望在网上淘到满意房子的人,
提供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无限量的幸福和满意的阳台,他为什么唯独不能够给自己
提供一个小小的、可以比一片树叶一个巴掌还要小的平稳的阳台呢。在这个洒满阳
光和细风的阳台上,她能够像刚结婚时那样,自由自在地行走在上面,在下雪的日
子里随心所欲地晒一晒太阳,在风清日暖的日子里哼着歌儿给花草洒一洒雨露,然
后随意趴在任何一扇窗口后面,听树上那些途经他们窗前的鸟儿说说远方的天气。
或者鸟儿一样俯瞰着楼房下面的树木在风里摇动着头发,看草皮随着它们的心情青
青或者黄黄。但是,唯独不会有那种坠落深渊的恐惧,油轮爆炸一样浓烟滚滚着从
脚底下蔓延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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