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段日子,朱节莫名其妙地迷上了剪摩比乌斯环。她把一张纸条扭转粘贴成一
个环状,用剪刀从环状的中间剪开,再剪开,再分别剪开,就剪成了一个一个套在
一起的纸环。每剪出一串这样的纸环,朱节就把它们提在手里反复地看着,反复地
想像着自己是被套在了其中的哪一个套子里。
朱节想:过氧脂质是使人衰老和形成褐色素的主要物质。但是,使朱节和章辉
的婚姻衰老和出现褐色素的又是什么物质呢?
朱节想:如果我们能听懂万物的语言,一定能听懂手里的这个纸环是在唱歌还
是在叹息。但是,谁又能听懂剪纸环的朱节心里是在唱歌还是在叹息呢?
朱节想:火药、罗盘和印刷术,曾经是打开世界的三大法宝。但是,打开朱节
和章辉婚姻的钥匙又丢在哪里了呢?
朱节想:人体里百分之五的DNA 是有序排列的,是在编码区里的,剩余的统统
都被称作了垃圾DNA.但是,感情的DNA 又是怎么组合的呢?章辉有序的感情病变之
后,那些感情的垃圾DNA 又怎么处理呢?
朱节想:在特定的条件下,光线的运行轨迹可以不是一条直线。但是,人类婚
姻的光线运行轨迹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朱节想:蛋白质是构建生命的基石。但是,人们构建情感生命的基石又该是什
么呢?
朱节想:挪威政府计划在北极圈内的斯匹次卑尔根岛上建立一个“世界末日地
窖”,希望在这个种子银行里保存住全球已知的所有农作物的种子。但是,有没有
一个地方,能这样长久地保存一个人的感情呢?既便是这个人的感情遭遇了核战争、
小行星撞击、气候剧变、海平面上升等致命的“末日危险”。
把那些五颜六色的纸环挂在了阳台的凉衣架上,朱节看着看着就僵住了,它们
在阳光里闪烁着,多像摆满了一阳台的花圈啊。而她却不知道这些花圈是拿出去出
售好呢,还是像殡仪馆里那样把它们租赁出去好。在殡仪馆的遗体告别室里租赁一
个花圈,就是要花上几百块钱的,朱节想她的这些花圈该是什么价码呢?
昨天朱节去殡仪馆参加了一个高中同学郭洪波的追悼会。他安静地躺在告别室
中央的水晶棺里,被整容师修饰得比他做新郎时还要耐看。朱节跟着几个同学走进
去看见他时,神情恍惚了好一会,觉得自己好像是走进了一个陌生的卧室里,看见
了一个女人她的正在熟睡中的丈夫。朱节心里颤颤的,第一次忘记了人体解剖课上
那些被福尔马林药水泡过的尸体,觉得死亡原来也是可以这么美好的。
从商玉石的电话里,朱节已经知道这个同学是突发了心脏病死亡的。但一个月
前,朱节还在医院里看见过这个同学。当时他手里拿着病历站在朱节面前,说朱节
你当初为什么不学心胸专业呢?你要是心脏病的专家,我来看心脏病就连号都不用
挂了。朱节说你老婆给你生儿子那会儿,你怎么不说我学心胸专业好呢?朱节拿过
他的病历看了看,说问题好像不大呀,回去把你的工商局长位置让出来,少去高级
酒店里跑几趟,少喝几杯酒,少吃几条海参,少吃一次河豚,你就是个心跳正常的
人了。
朱节想,一个区工商局的局长虽然不算什么大官职,管辖的也只是区区一个区,
但几十万的人口养着一个工商局长,还是足以把他养出心脏病来,最后要了他的命
的。
朱节被一个人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跟着他离开了那个同学的水晶棺,站到一
排花圈跟前后,才看清刚才碰她的人是商玉石。商玉石也是朱节的高中同学。仔细
算应该说是高二以前的同学,因为商玉石是在他们高二的那一年,转学走的。他们
读高中时,学校里的浴池是男女生合用的,一三五归男生,二四六归女生。高二上
学期,商玉石在一次洗澡的时候,竟然对一群男生散布说,他们男生洗澡时是会在
浴池里留下精子的,女生去洗澡时万一碰上了,就一定会怀孕的。后来这件事情不
知怎么在学校里传开了,结果吓得所有的女生都不敢到浴池里去洗澡了。因为散布
邪说,商玉石随即就被学校逼着转了学。
商玉石低声地说:“你以为你参加的是他的婚礼?不明就里的人看见你刚才的
神态,说不定还以为你是他的一个情人呢。”
“但他真是比做新郎的那天还亮堂。”朱节说,“你记不记得,他结婚的那天,
穿的西装都是不足二百块钱一套的。但他今天这一套,至少也要一万块。”
“他是趴在办公桌上死的,”商玉石调侃地说,“正确的说法是,他是为人民
服务累死的。我还想建议市政府发给他一个披星戴月奖呢。”
朱节不想讨论躺在水晶棺里的人是怎么死的,对于一个死去的人,那些细节显
然已经毫无意义。朱节心里乱乱的。她想无论他是怎么死的,反正他人已经死了,
已经不会呼吸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了。而且,他是死在他的父母还健在,他的儿子还
在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想完了这些,朱节又想,在他死的那一刻,假如真像商玉
石说的,他还有情人,那么他的情人是不是正在某一个地方等着和他会面,或者等
着他的电话,或者等着他的短信息呢?
看见商玉石的眼睛在一直盯着她看,朱节就收了收杂乱无章的心思,没话找话
地说:“你老婆,现在还在法国吗?”
“还在啊。”商玉石换了一种复杂的口吻说,“长了翅膀飞出去的女人,是不
能指望她再飞回来的。”
“那长了翅膀的男人呢?”朱节说,“是不是也不能指望他飞回来了?”
商玉石诡秘地浅笑了一下,说:“是不是身边的男人也觊觎着想长出一双翅膀
了?”
“现在,好像只有郭洪波这样的男人,腋下是再也不会生出翅膀了。”
朱节说着,往被人挡住的水晶棺的方向看了一眼。郭洪波就躺在水晶棺里。
“女人对付长翅膀的男人,和男人对付长翅膀的女人一样,当你没有力量用剪
刀剪除他的翅膀时,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看看谁的翅膀落的地方更多。”商
玉石说,“你也说了,到了郭洪波这一步,他就是想让自己长出翅膀来,也不会有
一根毛翎从腋下生出来了。”
商玉石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又往下压了压声音说:“现在,像我这样硬捂着自
己不长翅膀的男人,真的已经不多了。”
商玉石现在是政法学院的招生办主任,每年除了招生前后的一两个月,他还算
是在忙乎一点正经事,其余的日子里不是呼朋唤友地喝酒,就是四处去物色各类女
人了。有时候甚至是带着大二大三的女学生们彻夜不归。这些都是朱节曾经听郭洪
波说的。郭洪波说他们同学里现在过得最滋润的就数商玉石了,虽然老婆在法国不
回来,但商玉石的日子却过得比钻石还要有质量有光芒。
想到郭洪波的那个比喻,朱节就真的像看钻石一样仔细地看了看商玉石,说:
“我要看看,你最新的翅膀已经长出几厘米了。”
商玉石说:“就是真的长出了新翅膀,也是看见你后才突然冒出来的。”
水晶棺的四周围站满了郭洪波单位里前来致哀的同事。朱节往那里看了看,突
然觉得她和商玉石站在这里说这些玩笑话,实在是对躺在水晶棺里的郭洪波不恭敬。
他们今天来参加的到底是他的葬礼,不是他的婚礼,也不是同学聚会。朱节就拿出
手机装作接电话,离开了商玉石往大厅门外走。
快要步出告别大厅时,朱节往一边的人群里看了一眼,竟然意外地看见了掩在
角落里的可可。可可的半个身子靠在一个花圈的边上,眼睛上架着一副阔大的墨镜,
墨镜下面的半张脸,正表情凝滞地对着前方的水晶棺,好像那里躺着的是她在这个
世界上最亲近的一个人。
朱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可可。她想这个世界有时候怎么就小得不可思议呢。
她不想让可可发现自己看见了她,往院子里走的速度,看起来真就比一道闪电
还要快了。
院子里是一院子蓝色的天空和有些灰暗的绿色树叶。但是,在蓝色的天空和绿
色的树叶间,甚至在那些灰白的墙壁和水泥地面黯淡的阴影里,到处挤满了悲凄的
哀乐声。它们洪水一样地汹涌着,仿佛要在瞬息间吞噬掉什么。
朱节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又呼出了一口气,还是禁不住想逃离这个死亡的终
结地。她觉得自己就要被那双巨大的死亡的翅膀压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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