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可可的美容院设在一条僻静得不能再僻静的小街上，也仍然挡不住它日夜的灯
火鼎沸，车水马龙。可可有一次看着泊在楼下的那些车，戏谑地对朱节说：“要是
真有歹徒到我的美容院里来绑架，绑走的哪一个肯定都是金身玉身钻石身。既便是
最次等最不值钱的那一个，肯定也会是一身银子塑的身。”

    朱节当时看着可可的背影，想着可可假装醉着酒说出的章辉在外面有了女人的
那些话，心里突然恨恨的。她近似神经质地笑了笑，有些恶毒地说：“大志说你升
级成了老鸨子，你还真拿出老鸨子的派头了。金身玉身钻石身的，那些到你这里来
美容的太太小姐们可能做梦也想不到，她们到这里来美容，也能顺手做成你手里的
大牌姑娘。”

    “老鸨子怎么了？”可可把背靠在窗子上说，“别忘了，我当年在台里的时候，
也是姹紫嫣红的一枝花。倒是我的这些大牌姑娘们，你能保证她们在外头就不是婊
子？”

    可可说的台是电视台。可可在市电视台做节目主持人的那几年，工作认真得简
直都令人发笑了。那时候一到台里，可可的手机就会关掉，无论什么人打电话到台
里找她，只要她是在忙着，就会对喊她接电话的人说：“告诉他们我正坐台呢，让
他们一会儿再打过来。”

    时间久了，上班的时间里再有人打电话来找可可，接电话的同事连问也不问可
可了，而是一律告诉来电话的人：“可可正在坐台呢，她现在没时间接客。”

    可可跟一个女主持人争女主播的位置，争了两年。后来市里换了一位新市长，
第一次的采访任务可可没去成，她就稀里糊涂地彻底败下阵来了。可可负着气从电
视台里跳出来后，随即开了一家“可可美容院”，然后利用她当过主持人的号召力，
把这座城市里有权有势的名媛太太们全都召了来，组装成了她的取钞机。

    在美容院开业的饭桌上，可可把她“坐台”的这个典故说给朱节和章辉听时，
朱节记得章辉只是微微地笑了笑。倒是宋大志哈哈地笑着说：“从今天起你就升级
成老鸨子了，除了我和章辉朱节两口子，你再也不用亲自接客了。”

    朱节在离美容院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每次到可可的美容院里来，朱节都会
在这里停留上一小会，或者一分钟，或者半分钟，反正是要停留一次，然后才会继
续往前走，进入可可的美容院。朱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要在这里停下来观望
一会儿，好像她停留下来本身，就是为了找到那个让她在这里停留下来的原因。

    在一棵梧桐树前站下来，朱节像往常一样沿着树干向树冠上张望去，看见原来
干干净净的树干上，今天竟然被人贴了张脏乎乎的东西。再看，先是看见了一张灵
缇狗的照片。再仔细看，原来是一张寻狗启事。因为看见的是一条灵缇狗的照片，
朱节就顺着寻狗启事的字迹好奇地往下看。寻狗启事的内容是：我院自5 月12日晚
六点左右走失灵缇狗一只，身体细长，头部有黄毛，毛发较短，性格温顺。此狗为
我院病理研究狗，考虑到它身上还携带病毒，为了保障您和您宠物的安全，请收留
者速与我们联系。当面重谢！我们可给予您的宠物全年的健康护理。

    启事内容的下面，是两排六个电话号码。电话号码的下面，是一家叫做“欧雷”
的宠物医院名字。宠物医院名字的左下面，就是那张灵缇狗的照片了。狗照片的右
边，是宠物医院的服务项目和医疗设备的介绍。朱节看见他们的服务项目有诊疗、
化验、手术、住院、美容、寄养。设备有进口呼麻机、心电监护仪，还有血液分析
仪、全自动电生化仪，全自动升降手术台、X 光机、冷光源手术无影灯。朱节看着
那些服务项目和设备的名称笑了笑，想以后的狗会不会也流行做剖腹产手术来生育
呢？

    朱节耐着心看完了上面的全部内容，是因为那只灵缇狗的照片。朱节发现它和
可可的那条狗一模一样，以为是可可的狗走丢了。但是看到最后，朱节看明白不是
可可丢了狗后，突然又不明白那到底是一张寻狗的启事，还是宠物医院里做的一份
拐着弯的广告了。

    可可家里那条细长的灵缇狗已经养了三年了。朱节知道可可无限地喜欢它。朱
节还知道，可可和宋大志怄气的时候，就会把那条灵缇狗弄到床上去，整夜地搂着
那条狗睡觉。就连可可骂宋大志最多的一句话，也是骂他简直连一条狗都不如。

    人有时候真的是连一条狗都不如的。朱节这样茫然地想着，眼睛就同样茫然地
盯住了可可的美容院。

    阳光下，法国梧桐树斑驳的树阴从朱节的头顶上云层一样地覆盖下来，然后一
路覆盖着到了街对面，和对面树上那些新鲜闪亮的枝枝叶叶亲热地重叠在了一起。
朱节盯着可可美容院的门口看了一会，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不停地到这个地
方来了。

    朱节目光散散地又看了一遍寻狗启事上面的字，然后慢慢地转了身子往回走。
现在，朱节开始弄不明白的是，一条狗走失了，丢狗的人都可以这样大张旗鼓地撒
着帖子满世界寻找，为什么一个女人眼瞅着丈夫从自己的身边走失了，她却没有力
量没有办法去把他找回来呢？丢狗的人可以说走丢的狗身上是携带着可怕的病毒的，
丢了丈夫的女人呢，她能说走丢的丈夫身上携带着可怕的病毒吗？那又是一种什么
样的病毒呢？如果那是病毒，那又是不是另外一些女人所嗜好的病毒呢？就像宋大
志说的，在16世纪初的法国上流社会里，每个贵族都是以染上梅毒为荣耀的。

    朱节看着街的尽头，看着那些明亮的阳光和在阳光里闪烁着的绿色叶片，忽然
想让自己像一条狗或者一头狼那样，对着这个喧闹而杂乱的世界放声地嚎叫上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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