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医院里开始实施了医患双向选择后,朱节的预约手术就排在了第一位。上午,
朱节本来是要做三台剖腹产手术的,但做最后一台时,朱节忽然发现那个孕妇长得
特别像可可。想着她的脸,朱节的手一颤,刀子一游离,一停顿,刀锋就深了下去。
朱节心里一阵慌乱,一层细细的汗跟着就冒了出来。她屏住呼吸闭了闭眼睛,心想
千万不要出意外。朱节清楚她手里的刀子,稍一差池,下面胎儿的脸上就有可能留
下一道终生也抹不去的刀痕。假如出了这样的状况,麻烦就会大得没边没沿了。
可可是在喝醉了酒之后,给朱节说的章辉和他外面的女人。
可可每次喝醉了酒,都喜欢开着车在大街上东歪西倒地疯跑。那次,她头里闯
了红灯,后头就被一辆巡逻警车盯上了。警察示意可可靠边停车,但可可偏偏一脚
把油门踩到了底,横冲直撞地飞奔起来。最后,是她把车开到了高架桥的桥墩上,
头破血流地被警察送到了医院里。那天朱节下了班,刚从产科的楼上拐出来,就看
见了躺在担架上还没停止张牙舞爪的可可。
在病房里,可可喷着满嘴的酒气骂完了宋大志,突然抓住朱节的胳膊笑着说:
“朱节,朱节,你这个最傻的傻瓜,你以为章辉就是个好东西吗?全天下,大概只
有你还被他蒙骗在鼓里,以为他在外面没有女人,天天只围着你这个黄脸老婆转。
你现在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脸,你就知道章辉外边的女人长着什么模样了。他妈
的宋大志,他说他有一次在酒店里看见了章辉和那个女人,竟然差点把那个女人看
成了我,他甚至还怀疑是我和章辉又拧在了一块。他们男人能在外边朝三暮四地找
女人,他们凭什么就要家里的老婆立牌坊呢?朱节,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呢?你到街
上去看看,外边的爱情是一样会让我们神魂颠倒的。”
身边的助手低低地问了声朱节是不是累了。朱节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手里
的刀子划着的只是孕妇的表层皮肤,刀锋还没有深到腹腔,没有接触到女人包裹着
孩子的子宫。
朱节从口罩上面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对面的墙壁,她想靠着墙壁的坚实让自己的
目光稍稍稳定一下。但是,那些在灯光里刷白着模糊成一片的墙壁,却让她的眼睛
更加晕眩了。
后面的手术,朱节只能交给了一名进修医生。朱节发现自己的手虽然不抖了,
但那种从高处坠落的感觉又波涛汹涌地席卷而来了。从可可嘴里知道章辉在外面有
了女人后,朱节最不想看见的女人就是可可了。但她最想看见的,又同样是可可。
可可为什么要把章辉的事情告诉自己呢?有一段日子,朱节甚至在质疑可可告诉她
那件事情的真正目的。怀疑可可说那件事情的时候其实头脑早已经清醒了,她只是
还在那里用酒精的气味伪装着,假装醉醺醺的,看朱节落进水里的样子是不是和她
一样狼狈。
朱节是在一次全市大学生演讲比赛中认识的章辉,在朱节认识章辉之前,章辉
和可可大志三个人早已经像狮子那一类动物撒尿画圈子一样,圈定了自己的一个小
圈子。朱节一直记得,章辉带着她进入原来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小圈子那天,可可和
宋大志听完了章辉的介绍,竟然都对她热情得像酷暑天气一样,让她有了一种透不
过气来的感觉。尤其是可可,她甚至还跑上前来挎住了朱节的胳膊,以此表示着对
朱节的特别友好和欢迎。但是,朱节在被可可挽住胳膊的一刹那,却突然生出了一
种怪诞的感觉,她觉得可可就像一条美女蛇,只软软地缠绕住了她的手臂,就让她
的心脏在骤然间充满了无限的惊慌和窒息。
后来,朱节是从章辉的笔记本里,知道了章辉是爱过可可的。结婚后没多久,
有一天章辉心血来潮似地收拾读书时的一个旧皮箱,竟然意外地从里面搜出了一摞
旧笔记。章辉自己回味着翻看了半天,然后又拿了其中的一本递给朱节,调侃着说
:“你看看读书时傻用功不傻用功,居然就做了这么多毫无用处的笔记。”
朱节接过笔记随手翻着,一边看一边嘲笑章辉的字写得简直就像蚂蚁爪子,比
医院里医生们的处方签还难看。正嘲笑在劲头上,朱节忽然就被手指刚才按住的几
个字卡住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完了又用手指抹了抹纸上的字,但那几个字还
是固执地赖在那儿,并且一副气势磅礴的样子。
章辉的蚂蚁爪子在那儿突然放大了好几倍,在气壮山河地写着:可可,我爱你!!!
看完了那几个字,朱节又慌乱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仿佛是要看明白,那几个
字有没有像蜘蛛一样粘在自己的手指上,把自己的指头咬出了鲜红的血。
朱节看了一眼章辉,不动声色地合上了笔记。笔记是合上了,但章辉那几个蚂
蚁爪子一样的字却没有从朱节眼前被抹去。不但没抹去,朱节发现那几个字还在迅
速地膨胀着,巨石一样从她的上空滚落下来。而后边士兵一样站成一排的三个感叹
号,正在杀气腾腾地端着冲锋枪,对着她突突地扫射着。
朱节苍白着脸色从产房的门里走出来,才知道外面已经下过了一场大雨。窗子
外面那些被雨水洗刷一新的梧桐树叶子上,还挂着滴滴答答的一片水珠。好像是那
些树突然走进了童话一样的圣诞夜里,浑身上下都被圣诞老人挂满了会眨眼睛的小
星星。
可可坐在朱节的桌子后面,看着朱节在一把椅子上软软地坐下来,满脸沮丧地
对着朱节说:“朱节,我真的要崩溃了,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怀孕呢。”
“真不是大志的?”朱节盯着可可的眼睛,“你在电话里说的时候,我以为你
是在开玩笑呢。”
“我现在也拿不准到底是不是那个王八蛋的。”可可说,“我头一天被那个王
八蛋强暴了,第二天又去报仇,强暴了另外一个男人。我身体里又没有能检测的仪
器。”
“那,被你强暴的那个男人,他知道你现在怀孕了吗?”
“他?”可可先是突然愣了一愣,然后神情落寞着叹息了一声,说,“我怎么
会让他知道呢,他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朱节心里一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了郭洪波,想到了站在殡仪馆告别大
厅的角落里,那个带着墨镜,神情和刚才一样落寞的可可。
“那你准备怎么办?如果大志知道你这次又怀孕了,他会不会逼着你生下来?
这些年大志每周都到福利院里去照顾孩子,给他们讲故事洗衣服,带着他们四处玩,
喜欢孩子好像都喜欢得要疯了。”
和宋大志去过福利院后,朱节觉得宋大志更是一个谜团了。在对待可可和对待
福利院的孩子身上,宋大志简直就是判若两人。可可说宋大志对待她比魔鬼还狠毒,
魔鬼也不会背着自己的老婆在外面找上一百个女人。但是在福利院的孩子身上,朱
节又觉得宋大志分明就是个没有翅膀的天使。那天,他甚至能把那些孩子吃剩下的
蛋糕,统统地吃进自己的嘴巴里。
“给他生孩子?那一定是我疯了。”可可嘲弄地说,“他在外面搞了上百个女
人,说不定福利院里就有一大群孩子是他生的。”
朱节想笑一下,最后终于没笑出来,只是说:“你这个奇怪的想法若是被大志
听见了,真不知道他是会偷偷地乐死,还是被你活活地气死。”
“谁知道呢。”可可说,“大概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会怎么样,他又到底是一个
什么狗东西。”
“我记得章辉好像说过,在大学里时,你是经常跟着大志到福利院里去帮忙照
顾那些孩子的。”
朱节看见可可脸上的某个表情触电一样地停滞了一下。朱节想起来了,那次,
可可说完章辉在外面有了女人后,脸上的表情就是这样停滞了一下的。想到可可刚
才的表情,想到章辉外面那个酷似可可的女人,那种坠落的感觉就从四面八方扑过
来,章鱼一样团团地缠裹住了朱节,缠住了她的每一条神经和每一个细胞。
朱节慌慌地挣扎着站起来,快速地去包里摸出了一个柠檬,然后对着手里的柠
檬恶狠狠地咬了下去。咬完了,才如梦初醒地看着可可说:“忘了问你,你吃柠檬
吗?怀孕的女人应该喜欢吃酸的。”
“柠檬从来都不是吃的。”可可刚刚停滞过的脸上这会儿已经充满了讶然,她
看着朱节说,“你怎么会吃柠檬呢?”
朱节模糊地笑了笑,笑完了,说:“你知道吗,章辉第一次看见我吃柠檬的时
候,口气和你现在的口气一模一样。你们简直就像是在背诵着同一句台词。”
“任何人看见你吃柠檬,肯定都会是这样的口气。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做?”
可可说。
从那次醉了酒,在病房里给自己说出了章辉的事情后,朱节发现,只要自己说
到章辉,可可就一定会像扳道工扳火车的道岔一样,把正在进行的话题岔到另外一
条轨道上去。并且,神情也是那么古怪着,好像章辉是朱节手里一把正在挥舞着割
草的镰刀,而她正是一片茂盛的青草,只要那把镰刀一挨近她,她马上就会面临着
失去生命的危险。
“你想好了吗?”朱节看着手里的柠檬说,“也许生了孩子,生活就会是另外
的样子了。”
“生活永远都是生活的样子,它永远不会因为谁生了一个孩子就去改变模样。”
可可突然换了一种缥缈的声调说,“即使变,也只会使眼前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糟糕。”
在朱节的印象里,可可的声音一直都是饱满的,饱满得就像是白露之后的露珠,
既晶莹又剔透。她从来没有这样颓废过,更是从来没有用这样一种空洞的声音说出
过半个字。现在,似乎她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被一只手悄悄地掏空了,或者是那些
珠圆玉润的露珠都在不经意间被炽热的太阳悄悄地蒸发掉了,而她却全然没有觉察
到。
朱节盯住可可看了一会。她停止了撕咬柠檬,并且把柠檬放到了桌子的一个角
上,忽然温柔地说:“你做的次数太多了。知道吗,多做一次,就意味着你会失去
一次做母亲的机会。所以,你最好还是先休息几天,仔细地想一想,然后再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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