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近,朱节翻来覆去地老是在做着同一个梦。在梦里,她分明是上了自己楼洞
里的电梯,也按了自己家6 层的按钮。但是,每次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都发现自
己并没有走到家门口,而是被电梯带到了一片没有人烟的旷野里。旷野里到处是成
片成片的树木,和分不清方向的沟壑,朱节站在旷野里,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家到底在旷野的哪个方向。
每次从这个梦里醒过来,朱节都在黑夜里心跳如鼓,仿佛真的是刚刚穿越了梦
境,从那片一望无际的旷野里逃奔回来的。有几次,她的心惶惶地跳着,感觉自己
的脚后跟上沾满了旷野里那些树木和杂草的味道,还有一些灰尘和泥巴。她想不明
白,自己为什么会反复地做着同样一个梦呢,而且她每次站在空无一人的旷野里,
心里都是那么茫然和恐惧。按照弗洛伊德关于梦境分析的学说,人所有的梦境都是
大脑皮层在白天思维的一种反射和延续,是人在白天思维活动的一面镜子。但是,
这些日子朱节几乎要把脑袋想得开满花朵了,也没想出来,自己的大脑里什么时候
产生过和旷野有瓜葛的那些东西。如果硬要把她和旷野联系起来,就只能说她每天
吃进去的那些蔬菜和水果,是从旷野里采摘来的。可是那些蔬菜和水果,怎么可能
带着她到旷野里去呢?它们又不是从旷野里来的蔬菜精灵和水果精灵。
那些精灵都是孩子童话书里的主角。而在现实生活的书本里,是没有一根丝线
的纬度,能让它们来拉开帷幕的。
那天朱节终于忍不住,把梦里的情景讲给了章辉听。章辉听完了,眼睛盯着朱
节看了足足有三分钟。之后,他才神情严肃地说:“朱节,现在不是开玩笑了,再
去看看你满阳台上挂的那些烂纸环,冰箱里储藏的那些烂柠檬,你就该知道自己真
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朱节想着章辉外面的那个女人,心想需要看心理医生的应该是你们,是你章辉,
是那个宋大志,还有可可。她笑了笑,用一种在章辉看来十分古怪的眼神看着章辉,
微笑着说:“章辉,你现在最盼望的,是不是就是我赶快得了忧郁症,然后再不可
救药地去自杀?假如一个人想去自杀,你说她是用丝袜勒脖子好呢,还是用刀子刺
穿股动脉好?”
“最好是用刀子刺穿股动脉。”章辉几乎是恨恨地说,“医生自杀时要么选择
药物,要么就用手里的手术刀。用这些才有意义,才说明你曾经是一个救死扶伤的
医生。”
“我认为最好还是用药物,”朱节的眼神游离了一下,口气却坚硬地说,“这
样就弄不脏衣服了。当然,药物里速度最快的就是氰化钾。”
章辉说:“在你自杀之前,最好先告诉我一声,我好事先安排好手里的工作,
然后有条不紊地来处理你的后事。另外朋友们送花圈的时候,要不要提醒他们给你
买鲜花呢?还有告别仪式上的音乐,你准备用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呢,还是用中国的
《茉莉花》?”
“还是《茉莉花》吧。”朱节说,“可可的老家是苏州,她从小是在茉莉花里
泡大的,一朵茉莉花唱得既香又甜,我的葬礼上由她来领唱茉莉花应该会最出彩。”
“那要不要我现在就去通知她,让她先开始彩排?”
“但可可怀孕了。”朱节看了一眼章辉,又说,“你现在不看书了吗?你看书
的时候有没有闻到,现在,茉莉花的味道好像一直在我们家里弥漫着。”
章辉在沙发上坐下来,突然扳过了朱节的脸。他捏住朱节的下巴说,“朱节你
看着我,你不是要得忧郁症了,是你心里已经得了舞蹈病,并且已经严重得全身扭
曲不能自理了。”
朱节推开了章辉的手,语气松散地说:“章辉,你已经连个玩笑都不愿意和我
开了是吗?是你一直在暗示我得了忧郁症,说我需要去看心理医生的。”
“是我暗示你得了忧郁症吗?”章辉说,“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去
吃那些烂柠檬了?”
“柠檬是大麻吗?”朱节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忽然想缓和缓和房间里绷紧的空
气,自由地呼吸一下,于是,她就看着章辉笑了起来。
“没人和你笑。”章辉说,“柠檬不是大麻,但它在我们家里已经变得比大麻
还可怕了。”
“你的意思是,应该专门给我成立一个戒柠檬的戒毒所了?”朱节平静地说。
“你现在这副样子,只有等着进精神病院了。”章辉看着朱节不可救药的笑,
气恼地从朱节身边站了起来,神情忿懑地进了书房。
看着章辉的后背消失在书房门口后,朱节的目光就像开得太久的一朵花,在书
房门口低垂着散落下来。她看着地板上一地颓败的花瓣,猜测章辉在另一个女人跟
前,会不会也是这样没有了儒雅的风度呢。最后朱节否定着自己摇了摇头,心情犹
如被大风吹着的一朵蒲公英。她想章辉是多么会怜香惜玉的一个男人,他怎么可能
对他爱着的女人这样呢。他以前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但以前的章辉是什么样子的呢?朱节坐在那里回想了好久,回想得眼睛里湿漉
漉的都要长出青苔来了,也没能回想起来。以前那个章辉就像秋天树上的一树叶子,
落过之后,尽管在来年的春天里又蓬勃了起来,而且还是一样的茂密和旺盛,可是
树自己的心里明白,这一树的叶子无论如何也不是那一树的叶子了。朱节想即便哲
学书里不讲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那树上每一年的叶子,也仍然是不相同的。
书房里的门这次只关了五分钟,就被章辉打开了。但是在这五分钟里,朱节却
觉得她的目光已经在那里逗留了有一百年那么长了,好像楼下那些生长得最最缓慢
的松树,也都已经粗大得没有人能搂抱过来了。她看着章辉,发现他的手里没有书。
章辉的手里不拿书,就说明章辉是要出门了。朱节已经重新分析出了章辉现在的生
活规律,现在,章辉只要在这个家里呆着,手里就一定是拿着一本书的。他手里不
拿书的时候,就一定是要出门了。果然,章辉的眼睛没有朝朱节这里瞅一眼,就径
直进了卧室。
朱节知道,他是换衣服去了。
章辉再从卧室里出来时,朱节看见他真的已经换好了衣服,而且上衣换的是一
件她从未看见过的休闲衫。章辉所有的衣服都是朱节和他一起去买的,朱节在脑子
里迅速地翻了十遍,确认着这件衣服是不是她陪着去买的。朱节盯着章辉的上衣还
没想明白,章辉已经拉开家门走了出去。他没和朱节打招呼,甚至看也没再朝朱节
这里看一眼。似乎朱节已经不在家里了,已经比他早先一步出门去了,这个空荡荡
的家里只有正要出门的一个章辉。
听着章辉碰上了门,走进了电梯,朱节才慢慢地站了起来。她还在确定着,章
辉身上的衣服到底是不是她陪着去买的。
趴在窗子前看了一会,朱节只看见了章辉从车库里钻出来的车子。她还看见,
章辉的车子从车库里跑出来的速度,快得像一只被枪声惊吓着的藏羚羊。
朱节从来没找宋大志考证过,他是不是真的看见过章辉和一个长得像可可的女
人在一起,并且他还把那个女人当作了可可。朱节知道男人们的所谓友谊是什么。
他们的友谊,就是章辉说宋大志在日记里记载的那一百个女人,可能都是作为一个
男人的宋大志为了缓解生存压力而虚构的故事。
朱节重新回到了沙发上。她看着墙壁,开始在墙壁上翻找着可可的眼睛。从可
可给朱节说了章辉在外面有了女人后,朱节就觉得家里到处都是可可的眼睛了。它
们有时候是在电视墙蓝色的背景上眨动着,有时候是在饭桌上看着朱节做的饭菜,
有时候竟然就在朱节和章辉的结婚照上,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朱节和章辉。
朱节要不停地去可可的美容院里看到可可坐在那里,看见可可的眼睛还在可可的脸
上动情地眨动着,才会相信可可的眼睛已经不在他们家里蛇一样地游走了。
这些年,朱节一直没能想像出来,在大学里时,到底是章辉和可可之间先有的
爱情呢,还是可可和宋大志之间先有的爱情。假如是可可和章辉先有的爱情,可可
为什么最后又选择了宋大志?假如是可可和宋大志两个人先有了爱情,那章辉呢?
章辉为什么还会在笔记里写下爱可可的话,而可可又为什么还在一边标注上,可可
同学同意章辉同学爱可可呢?朱节想那不可能是一个玩笑。虽然在他们各自结婚后
的这些年里,你从他们所有的来往和举止里,丝毫都搜不出他们曾经相爱过的痕迹。
但这些,并不说明他们没有过任何瓜葛。
现在,朱节觉得要不是可可亲口告诉她章辉在外面有了女人,要不是章辉前些
日子还在骂可可是半个娼妓,她真应该怀疑章辉这么急促地从家里逃出去,完全是
因为她说了可可怀孕的事。只是,朱节仍然想不明白,章辉又不是宋大志,可可又
不是那个长得像可可的女人,可可怀孕了,章辉的情绪为什么要那么激动呢。他甚
至动作粗鲁得像牲口市场里的经纪人一样,扳住了她的下巴。他的激动,真的是因
为他认为柠檬在他们家里,已经比大麻还可怕了吗?这听起来多么可笑。
会不会,可可说的那个像可可的女人,就是可可自己呢?
朱节突然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惊呆了。停顿了一会,她抓起桌子上的半个柠檬,
狠狠地砸在了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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