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走在街上,朱节看见街上的阳光好像是被人从一个巨大的烂铁盆里倾倒出来的,
满大街上都在肆虐地流淌着它们肮脏的泡沫。里面除了令人掩鼻的锈铁的气味,还
漂浮着一些烂袜子臭鞋垫,一些烂菜叶子死老鼠,甚至还有一团一团纠缠不清的让
人看了就恶心的头发。
在路边一幢老式住宅楼上,爬山虎疯狂的绿叶子不仅占领了水泥的墙壁,而且
眼看着就把一个扒着窗子往下张望的老太太吞没了。她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那些绿色
的植物吃掉了,只剩下一颗脑袋顶着满头沧桑的白头发,和一双毫无表情的大眼睛,
在默默地打量着这个喧闹的世界,仿佛成了嵌在绿色背景上的一张脸谱。
看见那张脸谱,朱节就在路边停住了脚,仰视着那面绿色的墙壁。朱节想知道,
一个女人能这样活到白发苍苍,她依靠和凭借的都是什么呢?她的丈夫年轻时,在
暗处背着她喜欢过别的女人吗?她的内心里,有过没处安置的孤独吗?她有没有设
想过,可以像现在的可可那样,用来自丈夫之外的爱情来填充生活?而一个人背离
婚姻的翅膀,真的可以像商玉石说的那样,想生就能从腋下生出来吗?
参加完郭洪波的葬礼之后,商玉石开始天天给朱节打电话。商玉石有些无赖地
说:“朱节,除了冰凉的手术刀,你就不能再拿点别的温暖的东西,献给我们这些
亲爱的同学吗。郭洪波的葬礼,怎么就没能给你敲响警钟呢?说不上哪一天,你参
加的就是我的葬礼了。”
朱节说:“你要硫酸呢还是要火焰?它们不仅是温暖的,而且还都是滚烫的。”
“不管是火焰还是硫酸,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商玉石说,“在高中里
的那两年,我就最喜欢看着你的眼睛和听你说话了。可惜后来被他妈的学校给逼走
了。你猜后来怎么着朱节,后来咱们那个班主任的小儿子报考了我们政法学院,但
是分数不够,他竟然手里拿着一个装钱的大信封专门来找我,想让我给他儿子补录
上。”
朱节笑着避开了商玉石前面的那些话,说:“刘老师的儿子不是考了一所师范
学校吗?”
“那是因为他当时就被我用有关条文给打回去了。”商玉石说,“如果他不给
我送钱送物,我也许还考虑考虑。”
“现在,我总算知道清正廉洁的模范人物都是怎么来的了。”朱节说。
商玉石笑了一声,说:“当年因为浴池事件,我被学校勒令着转学时,我爸爸
也曾经提着东西去找他,想让他在校长面前给我说说情。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如果
我爸爸不给他送礼,他也许会考虑到校长那里给我求求情。但我爸爸拿着东西去找
他,他就不能给我求情了。他说我爸爸拿的那些礼物是侮辱了他的人格。”
朱节也笑了笑,说:“看来你到现在还没认识到,你当年犯的那个错误有多么
不可饶恕,你知道你的邪说把多少女孩子的内分泌都给吓得紊乱了。所以,班主任
当时不给你求情就对了。那次要是放过了你,你还指不定会弄出什么大乱子来。”
“你呢?”商玉石依然呵呵地笑着说,“听郭洪波说,当时是你第一个带头去
浴池里洗澡的,你就不怕男生的那些精子让你碰上怀了孕?”
“别忘了,我可是妇产科医生。”朱节说。
“那是后来的事。说句真话,你考医学院的念头,是不是就是在那个时候跳出
来的?如果是,那现在最该感谢我的,就该是国内著名的妇产科专家朱节了。”
“想让我怎么感谢你?”朱节想到那天在可可美容院跟前看见的寻狗启事,上
面对收留狗者的重谢,竟然就是给他们家的宠物做全年的健康护理。于是就笑着说,
“要不要来我们科里给你做个全面的体检?”
“好啊。但前提条件是,必须由你亲自给我做。”
朱节说:“你就不怕我给你检查时,在你翅膀底下装上一个定时炸弹,炸得你
像可可美容院门前被炸得粉身碎骨的那辆车。”
昨天中午朱节刚走出产房,可可的电话就过来了。可可在里面眉飞色舞地说,
你知道刚才在我们美容院门前被炸飞的那个女人是谁吗?就是当年和我争主播的那
只骚狐狸。这些年她靠着那个狗屁市长出风头,今天终于风光够了,大红大紫地谢
幕了。朱节当时还没回过神来,可可的电话就挂了。直到今天看报纸,朱节才知道
昨天在可可美容院门前发生了一起爆炸案。电视台的一个女主持人,被安装在她车
底的炸药包炸飞了。
商玉石说:“只要是你亲手在我身上安装的,就是粉身碎骨了我也心甘情愿。”
“那你就明天过来吧。”朱节说,“我要一条血管一条血管,一个毛孔一个毛
孔,仔仔细细地给你检查,看看你是不是每个毛孔里都长出了翅膀。”
听见商玉石在电话里坏笑,朱节忍不住慌乱地看了看自己的一只手掌,她突然
就被自己现在的心理状态吓住了。朱节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和商玉石说着这些无
聊透顶的,甚至是带有某些调情色彩的话时,心里竟然是流水一样的自然,甚至是
奔涌着一丝愉快的。
商玉石说:“我约了几个同学准备下周到普陀山上烧香去,你去不去?”
朱节明白,任何女人和商玉石这样的男人来往久了,是迟早都会变得和现在的
可可一样无耻的。朱节便笑了一下,说:“我从来没烧过香,真还不知道该怎么烧
呢。”
“很简单啊,”商玉石说,“熊猫烧香你总是知道吧,我们只要像熊猫那样去
烧就行了。”
朱节带着可可往楼下的B 超室里走时,挽着可可的胳膊说:“你真是让人弄不
明白,每次这样,都让我觉得你是在故意先折腾自己,然后再来折腾我。”
这些年里,可可来找朱节做一次这样的手术,朱节对可可的疑问就会反复一次
:这么一个千方百计地心疼着自己,连脚趾甲都会去做护理的女人,怎么到了床上
就一点也不会爱惜自己了呢?
可可笑着看了一眼朱节,说:“要是没有你,我还真不敢这么疯狂地折腾自己。”
“疯狗。”朱节说,“你跟男人疯狂也和我有关系?”
“当然。”可可说,“有一个国内著名的妇产科专家做着保护神,我还怕什么
呢。”
“就是国际著名的妇产科专家,也不能保证你的身体每次都丝毫不受损害。”
朱节说,“身体是你自己的,不是朱节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女人的。”
“但我从来就没认为我是属于自己的。”可可依然笑着说,“你不是一直喜欢
说世界上一切美的东西,都是属于全人类的吗,我就是那种属于全人类的。”
朱节第一次觉得可可的笑容是闪动着寒光的,像阳光打在锋利的刀锋上,耀眼,
刺目,但缭绕的寒气却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朱节觉得可可笑容里的那股冰冷的寒气,
让她全身的血液都随着步子在楼梯上停滞了一下。
可可和宋大志结婚后,可可做的第一次人流手术,就是请朱节做的。本来,朱
节陪着可可到了人流室,只是想告诉人流室里的医生可可是她的朋友,让她们在做
的时候仔细一点。但手术之前,可可突然说她害怕得要死,一定要朱节在一边拉着
她的手才可以。后来医生准备好了,要做的时候,可可突然问朱节:朱节,你会做
这样的手术吗?
朱节看着人流室里的两名医生笑了笑,说当然会。可可说既然你会,你为什么
不亲自给我做呢。除了你,任何人做我都会害怕的。朱节说你怎么变得像个小孩子,
我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个了。可可说我不管,我就是要让你亲自给我做。
朱节没有办法说服可可,最后只好亲自动手给她做了。有了这个开始,以后可
可每次怀了孕,都是坚决要求朱节亲自给她做。
现在,朱节讨厌透了给可可做这样的手术。这个身体,从她告诉朱节,章辉外
面的那个女人是和她长得一样开始,朱节就开始憎恨她了。
宋大志来找朱节时,朱节刚从可可的病房里回来。看见宋大志,朱节的心里突
然就‘怦怦’地跳了两下。不用猜,朱节就知道宋大志是为什么来找她的。
宋大志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才语调迟缓地说:“一定
要把她的子宫切除吗?”
朱节点点头,说:“为了她的安全,现在看来已经没有选择了。”
可可是在人流前做例行的B 超检查时,查出长了子宫瘤的。朱节在仪器里看见
那个比拳头还大的东西时,第一个动作就是抬手往上推了推眼镜。她看了一眼躺在
那里的可可,心里竟然莫名地轻松了一下。朱节想这个女人以后再也不会来这里展
示她罪恶的身体了。
宋大志说:“怎么会这样呢?真的会是恶性的吗?”
“这个需要切片以后才能弄清楚。”朱节说,“现在的女人生育少了,这种情
况太普遍了。”
“那是和她没有生孩子有关吗?”宋大志说。
“是和雌激素有关。”朱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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