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年后的一天,老康打来电话,他买了部手机。那可是个新鲜玩意儿,因此他
一定要我猜他是谁,我却猜不出这个洋洋得意的家伙究竟是哪一个。由此可见,我
的记忆是多么教条和顽固。我站在传达室里对电话中的老康说,你要是再闹我就挂
了。老康赶紧叫起来,以更加兴奋的声调宣布,老康,我是老康啊!
老康要来兰城旅游,当然会想到我恰好在这里教书。又是手机(那时候叫大哥
大),又是旅游,显然老康是发达了。
发达了的老康出现在我面前。那时候他已经有了发胖的趋势,我那教条而又顽
固的记忆,再次排斥眼前的这个胖子。我任教的那所中专地处城市边缘,出了校门
就是菜地,平时很难见到个满面春风的人,更别说一个手里握着大哥大的家伙,何
况,这个家伙还挽着一个美艳的女人。他们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当时我正夹着饭盒
往食堂去,除了满腹疑云,我还有些生气。眼前的这两个人令我尴尬,不可避免,
我在这一刻成了这所郊区学校里的焦点,所有灰头土脸的师生都对我侧目而视,而
我是那么耻于做一个焦点。即使老康已经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依然不能醒悟,直到
他身边的小转子冲我叫了一声,我才胸口一热,眼里不禁都涌上泪来。
小转子冲我叫:“哥!”
逮谁叫谁哥,这好像是东北人的毛病,这一点我后来才掌握,但当时小转子的
这一声,委实令人悲怆,对于我这么一个被孤独荼毒着的年轻人,这是再好理解不
过的。所以,这一声“哥”,和由此而来的那种莫大的伤感与温暖,也成了我一个
根深蒂固的记忆,在一些蒙昧的时刻沉渣泛起。
兰城没什么好玩的,周边既没名胜又无古迹,南面的藏区草原倒是有些看头,
但他们来的不是时候,那时已经快进入冬季了,草早都已经枯败不堪了吧。所以在
我看来,此地并不值得老康夫妇千里迢迢地来旅游一番。但是对于他们的到来,我
还是很高兴的,毕竟,那时候我太孤独了。只是我的这种高兴劲并不那么由衷。我
想我是有些嫉妒老康,在兴奋之余,那些天我也有些意兴阑珊。
他们住在兰城最好的酒店,每天玩累后我都和他们一同回去,在房间里冲个澡,
然后迅速离去。迎着寒风,坐上冷清的公交车从城市返回郊区,回到自己既脏且乱
的小宿舍。我尽量避免在酒店过多逗留,这显然是自尊心在作祟。每当我穿过酒店
大堂,走进萧索的夜色时,内心都不免有些自怨自艾。我觉得我再也不像当年了,
看着他们幸福,自己也跟着傻乐。
他们来后的第三天我们喝了酒,我是醉得不浅。晚饭时老康和我聊起了大学往
事,这在他,是一种得意者的回顾,在我,却十足是一种凭吊。两种心情喝出了两
种状态,老康是越喝越昂扬,我则是越喝越露出了落魄相。本来我们的酒量就不在
一个级别上,我却不自量力地暗暗和老康较劲,丝毫不愿意比他喝得少。这一点被
小转子看出来了,她开始替我挡酒。可是她越这样,我反而越来劲,像撒娇似的。
这样我很快就喝醉了。他们架着我回了酒店,躲在卫生间呕吐后,我居然哭了,站
在淋浴篷头下泪水汹涌,感到厌恶而又无助。
老康的情绪依然兴奋,他没有看出我的异样,嚷嚷着叫我住下,跟他聊个通宵。
我答应了,那一刻我的确很软弱。我害怕一个人走进夜色里,害怕经历从城市过度
到郊区时那种景致的凄惨嬗变。
可是聊什么呢?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聊个不停,以至于我都以为,老康不远万里
而来,就是要向我吹嘘的。他给我描述了他的奋斗史。毕业后他回到东北,本来也
和我一样,分配到一所中专学校,甚至还不如我,那是所特殊中专,经过短暂培训,
他就开始教一帮聋哑孩子了。这么说着的时候,老康用他那双肥厚的手向我打起了
哑语,喏,就这样,你能忍受每天这样跟人讲话吗?那段日子我的喉咙简直闲疯了,
只能靠找人吵架来过瘾!老康说他当时唯一的愿望就是跟人你来我往地用舌头较量,
在这种愿望的驱使下,他跟着小转子的一个亲戚做起了边境贸易。边境贸易,那可
是个需要不停浪费口舌的活儿,跟一帮英语半生不熟的老毛子用同样半生不熟的英
语尔虞我诈,对于老康闲置已久的发声系统是种极大的满足。老康是怀着一种不为
人知的热情投身于边贸的,结果居然就成功了。今天,我们又一同追忆了大学时代,
所有的缅怀此刻都已经化作了酒精。该聊的似乎都聊过了,如果还有什么没涉及,
那就只剩下未来了。可是,在兴致勃勃的老康面前,我没有展望未来的力气,我觉
得在卫生间里,已经把自己的未来吐得空空如也了。
他们要的是套房,我很自觉地在外间的沙发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当老康进去
冲澡时,我已经蜷缩在沙发里睡着了。
睁眼醒来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有的只是那种像黏液一样流淌着的无以复加
的沮丧。房间里很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以至于我觉得自己依然紧闭着双眼。
而且,我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小宿舍了。我又徒劳地睁了睁眼,结果依然是漆黑一团。
我安静地躺在黑暗里,双眼执拗地和黑暗较着劲,如果在这一刻我的下意识里还有
什么愿望,那就是——将这漆黑的一团,盯出稀薄的光。小转子的身影就是这样逐
渐浮现的,好像正在冲洗的相纸,缓慢地显露出图形。她从一个朦胧的轮廓渐渐变
成一个剪影。我首先看清楚的,是她弓一样弯曲着的背部,那种造型有种不屈不挠
的强度,仿佛有着锐利的锋芒,因此黑暗被它切割出了一道缝隙。然后我看到了她
低垂的头发,毛绒绒地混淆在黑暗中。这样,我才基本上把眼前的影像落实成了一
个人形。我能够看出,她是抱膝坐在地板上,头埋在两腿之间。我内心岑寂,丝毫
没有现实之感。当小转子站起来并且一步步向我靠近时,我仍旧陷入在梦境般的泥
沼中。她来到沙发边,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散发出的体温。我的眼睛被某种力量吸
引着,许久,黑暗糖一样地溶化,我们的两双眼睛相遇了。我们目不转睛地相互看
着,彼此看着的,也只是对方的眼睛,仿佛这一刻对视着的,只是那四只兀自悬浮
于意识之外的瞳孔。它们如同磁铁的两极,牢牢地相互吸引着。它们没有任何含义,
只是——眼睛。
是我背离了这种凝视。今天想来,也许那一刻就是对我内心的一次鉴定,即使
恍若梦中,我也不甘于满足那种毫无内容的对视,我的双眼令人绝望地需要额外窥
探到一些东西,它顽固地需要给自己目睹的一切弄出些“意义”。它拔了出来,开
始游移,并且依次看到了小转子生硬的乳房,平坦的小腹,零乱的毛丛,以及修长
的腿。它们都遍布着黑暗稀释后的那种灰白色,却无端端地显得更加黑暗。
后来我的眼睛逐渐具有了一种令人惊奇的能力,它不用上下转动,就可以一览
无余地装下近在咫尺的一切,仿佛眼前的事物正在自动向深处隐退,一点一点,渐
渐沉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就这样消失了。
我始终一动不动,平稳地滑进了另一个梦境。我梦见了左左,那个有口皆碑的
美人。然后就乏善可陈了,像所有年轻人的春梦一样,结果也无外如此——我梦遗
了。是老康叫醒了湿乎乎的我,他在阳光中趴在我耳边大吼,上课了上课了!
我去卫生间收拾自己。小转子正在里面化妆,她朝我笑了一下说,马上好。我
根本看不出她有任何蛛丝马迹,这更加令我将昨夜的一切归结为一个荒诞的梦。但
是这个梦令我沉溺,令我内心滋生出污秽凄苦的渴望,以至于从这天开始,我夜夜
留宿在了他们身边。我总有着隐约的期待,我知道在期待什么,无非是一个梦。我
无法自控地甘于将一切披上梦的外衣,将肉体的孤独,将无辜的猥琐,乃至卑下的
情欲置身于蒙昧之处,在那里,我才能够获得难以置信的安慰。
我热烈地关注着小转子。我知道她和老康本是中学同学,青梅竹马那样的,老
康考上了大学,她却连续两年落榜,似乎是因为某种疾病,这种病让她永远和大学
无缘了。那会是一种什么病呢?老康对此讳莫如深。由于带着一种隐秘的疾病,小
转子在我眼里就有了一种忧郁之美。不过这也许是我的主观判断,事实上,小转子
很少露出消沉的样子。她总是咋咋呼呼,时不时还吹吹口哨什么的,也许是自以为
来到了边疆,她总是随口哼唱那首著名的《在那遥远的地方》,又记不牢歌词,总
是哼出前面的旋律,最后才快活地来一句: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
我一厢情愿地认为,这只是她的面具,就像她总是把那张本来生动的脸画成一
枚徽章一样。浓妆后的小转子依然是美的,是那种东北女人线条清晰的明亮的美,
我却认为那只是表象,我自以为掌握着她的本质——平坦,甚至有些不够圆熟,身
体仿佛一个男孩般的生硬和晦暗。而这些,却格外动人。在我年轻的心里,那种未
加严格拉开性别差异的生涩的身体,那种微弱的亮度,反而值得信赖,它没有侵略
性,不是咄咄逼人的,对于我,它的不完美恰恰是一种分摊,更加能够激起我的欲
望。
我总在睡前拉着老康喝一场,我以为酒是引导我走向梦幻的媒介。然而我的夜
晚一无所获,那一幕再未出现。这种不健康的期盼,令我在面对老康和小转子时感
到羞愧。他们当然无法知晓我放诞的内心,他们更加不会知晓,有天夜里当我听到
他们身体撞击发出的声音时,用手握住了自己的那根东西。
好在他们终于要走了。这些天,我们只是在兰城方圆五十里的范围“旅游”,
但我的疲惫却已经写在了脸上。老康因此有些内疚,他以为我跟学校请的那些假成
为了我的负担。作为补偿,他非要给我买身价格不菲的西装。我顺水推舟地认可了
老康的误判,当然也只能顺水推舟地接受了老康的西装。谁知道,几年后,这身西
装成了我结婚时的礼服。
我和他们一同回到酒店。小转子一边帮我剪西装袖口上的商标,一边哼着《在
那遥远的地方》,她用的是酒店针线袋里的那种小剪刀。剪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
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半句“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挂在嘴边。过了不一会儿,
她站了起来,开始疾言厉色地说到她厌恶的某种东西。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她说
的那种东西可能是蜘蛛。
“太恶心了,一下子撞在我脸上,网也全挂我衣服上,黏乎乎的,摘都摘不掉,
我那可是件新买的白衬衫啊!”她再三地说,像想马上就得找到那只蜘蛛并把它捻
死。然后,她举着小剪刀径直向老康走去。老康正在收拾行李,此刻脸色大变。一
瞬间我恍然大悟,原来小转子痛恨的那只蜘蛛,就是老康。老康慌不择路地跳到了
床上。小转子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依然是那么空洞,毫无内容,只是
定定地望过来。当我们的眼睛对视的一刻,我仿佛又沉入了那个梦境。她一步步向
我走来,我居然傻在了原地。
老康哇哇大叫道:“我靠!跑啊,快跑!她犯病啦!”
老康的叫声令小转子再次把目标锁定到了他的身上。她重新回头向老康逼近。
“你先走,我没事,我他妈没事!”老康在床上边跳边叫,让我感觉他是在大
义凛然地喊,你先走,我掩护!
这就是小转子发病时的情形。原来,那种隐秘的疾病,就是梦游症。后来我听
老康讲,每次发作,小转子都要找人搏斗,把她唤醒是残忍的,她一醒来就会感到
难以忍受的头痛,痛到要去撞墙的地步。
老康有一套对付她的经验,“她的眼睛虽然睁着,其实跟闭着一样,就是个睁
眼瞎。你只要一直陪她玩,就他妈跟捉迷藏似的,直到把她玩累了,她就会真的睡
过去了。”
我不能确信老康的话,小转子笔直地朝我走来的样子,无论如何也不像一个睁
眼瞎。也许,在她身体里有着另外一套掌握方向的系统?这太玄奥了,也令人害怕。
然而令我感到更加玄奥的是,那天夜里我们长久地凝望之时,小转子为什么没有动
手像捻一只蜘蛛似的捻我?如果真的有另一套系统指导着她的方向,那么黑暗便绝
非是她的障碍。
那天我从酒店逃出来,一个人在街上漫无边际地走了好久。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没有给我什么刺激,反而令我麻木。我不想思考,无力归纳和判断,仿佛世界上有
些东西你根本控制不了并且永远无法厘清,于是只能怀着一种怏怏的情绪,度日如
年。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了酒店,无论如何,我都要送送他们。他们是九点钟的机票,
我到酒店时他们已经整装待发了。小转子的状态完全正常,她已经化好了妆,戴好
了那枚徽章面具。老康看起来也算精神焕发,只是下巴上贴了块“创可贴”。那身
西装已经拆掉了袖口的商标,小转子将它装好,亲热地塞到我手里。对于昨天的事
情,大家都保持沉默,一切好像从未发生过。时间紧迫,匆匆告别后,他们就钻进
了赶赴机场的出租车。小转子从车里探出头冲我喊:“再见,哥!”
我心头陡然一热,也冲着她叫:“下次你们天热的时候来,看草原,我们看草
原啊!”
我的话音未落,出租车已经开出十多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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