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此后我再没见到过小转子。
老康倒是又见过一面,三年后他来兰城谈什么生意,完全是顺道看了看我。老
康带着个长发雪颈、杏眼黛眉的姑娘,令我吃惊的是,这个姑娘居然是个聋哑人。
我们见面时她除了向我微笑,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她用那双水草一样灵活的手给老
康比划起来,我才看出了端倪。
“这不是挺好嘛,一点也不烦人,多安静啊!”老康看出了我的诧异,皮笑肉
不笑地说。
那时我们坐在酒店的咖啡厅里,老康完全发福的庞大身躯,像一堆没有骨头的
肉瘫在沙发里,已经开始脱发的头顶鼓起一道粗隆,这让他的面目平添了一分凶恶。
几年没见,发生改变了的,不仅仅是老康的体貌——他不再是一个喋喋不休的家伙
了,甚至有些沉默寡言的样子,整个人都恹恹的。
“烦,妈的真烦,知道不,我现在尽量做到每天说话不超过一百句。”老康用
自己熊掌一般的手向身边的姑娘简单地比划了几下,姑娘就安静地离开我们回房间
去了。
我不由得要问老康:“小转子呢,还好吧?”
老康哼一声说:“还那样。”
“她的病呢,没法治?”
“治什么治,妈的她就没病,装的,都他妈是装的。”
“怎么会?”这太出乎我意料了。
“我算是看透她的把戏了,当年她就是觉得考大学没戏才装出这么个病糊弄人,
装神玩鬼的,倒弄成本钱了。你说哥们,人这东西怎么就这么险恶呢?”老康激动
起来。
“你什么意思,这么说有没有依据?”
我不能相信老康的话,那梦境般的一幕在我心里依然清晰,我无法相信小转子
赤身裸体地出现在我身边,不是出自一种叵测的病因。或者,那真的只是我的一个
梦?
“依据?我对她什么不了解,她就是要用那一套来迫害我,知道不,迫害我!
她糊弄得过去她爹妈,糊弄得过去医生,糊弄得过去我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有些反感老康说话的口气。
“妈的,她以为我能一辈子陪她玩捉迷藏呢。”老康愤愤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浑身的肉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我听不下去了,突然打断他:“老康,今天你说多少句话了?”
老康愣一下,随即说:“可不,妈的,又说超了。”
老康此行来去匆匆,我们只见了一面,我已经结婚的消息也没能引起他的兴趣,
他连我娶的是谁都没多问一句。看来老康这么一个人的确发生了一些质的变化。他
走后的第二天,商场的送货员给我搬来了一台巨大的落地钟,这是老康送给我的新
婚礼物。这钟比我还高半头,黄铜的钟摆比我的脸都大,发出的摆动声在夜深人静
时足以令神经衰弱者从梦中惊醒,而且,每到整点报时的一刻,它都会响亮地奏出
一段旋律,那旋律如果配上歌词,居然是那句“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这一切都
与我的新居不甚协调,它们只能使我的居所显得更加逼仄。我当然会想到当年的那
把大折扇,看来我和老康在审美上还是有一致的地方,那就是——贪大。钟的包装
里塞着张发票,表明它价值三万多元,从这样的做派看,老康的生意显然是蒸蒸日
上了。
其后我们通过几次话。那时候手机已经不稀奇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当我有
了部手机时,居然是打给老康家的。接电话的正是小转子。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叫出
一声“哥”,我百感交集。其实这种伤感正是我计划内的,否则我会把电话直接打
给老康,而不是打到他们家去——估计那会儿老康十有八九不会待在家里。但小转
子的声音并不是我预想的那样,根本听不出我以为会有的那种消极。她依旧咋咋呼
呼地说,你可想死我了!我说想了就来呗,哥也想你。这时候我已经习惯了虚与委
蛇的说话方式。她哗啦哗啦地边笑边说,那我可真来了,你说过让我们天热的时候
去看草原呢。
和老康的通话却是另一番状况。他有了我的号码后,基本上都是喝醉的时候打
过来,“我说哥,别在家呆着,来我这儿喝酒,我给你弄俩俄罗斯妞……”
“再有五分钟就到你们家楼下了,快点儿下楼,你那儿不能停车……”
“知道不,我在家装了摄像头,你猜怎么着?我不在的时候她从来就没犯过病,
倒是对着镜子练过梦游……”
“离不了,妈的,她那病要离就得分一大半给她,你说这帮法官怎么就不信我
呢?她狠着呢,竟然还想跟我弄出个孩子,知道不,她把套都扎了眼儿啊!”
“喔,打错了,对不起。哎,你谁呀?妈个逼的……”
……
诸如此类,我没法不当成胡言乱语。我知道一切都变了。或者一切本来就是如
此,只是我们曾经低估了它的复杂,不了解它的各种表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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