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今我已经干上了记者这个行当。半年前的夏天,我受命前往一个名叫瘦岗村
的地方调查新闻事件。这个村庄几年来如同受到了邪恶的诅咒,许多村民患上了怪
病,轻者表现为肌体无力,手足协调失常,乃至步行困难、运动及言语障碍,重者
则神经错乱,甚至死亡。尤为可怕的是,天生弱智的幼儿也随之诞生。前不久,专
家才锁定了那个诅咒瘦岗村的源头——兰城石化公司的一家双苯厂,就建在瘦岗村
的东面,当年破土动工的时候,一度还是瘦岗人为之骄傲的事情。专家们给出了一
个瘦岗人闻所未闻的疾病名称:水俣病。瘦岗人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罹患的这种怪
病,居然是因为日本一个叫水俣镇的地方而得名。五十多年前,在日本的水俣镇,
出现了一些患口齿不清、面部发呆、手脚发抖、神经失常的病人,这些病人久治不
愈,最终会全身弯曲,悲惨死去。水俣镇有四万居民,几年中先后有一万人不同程
度患有此种病症,其后附近其他地方也发现此类症状。经过数年调查研究,最终证
实,这是由于当地居民长期食用含有汞的海产品所致。
兰城的主要媒体行动起来,记者们展开联合调查。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车队
驶过很长的一段土路后,到达了目的地。那是一座墙头布满玻璃碴和尖锐铁棘的建
筑,里面收治着瘦岗村的部分患病村民。这座建筑最初只是由村民们自发建立起来
的,是一种互助性的民间行为,直到前些日子,才被有组织地接管。
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农村妇女迎出来,恭敬地向领路的当地干部打招呼。她们的
表情让我觉得,我们似乎并不怎么受欢迎。
院子居然很大,一栋三层高的小楼横在里面,前面是空旷的篮球场,但一个人
影也没有,只有几乎是看得见的风在水泥场地上打着旋儿。倒是墙角的煤堆旁有一
条拴着的土狗,对着众人狂吠不止,一个穿白大褂的妇女一路小跑地奔过去用脚踢
它。
到楼上后,我见到了此生可以见到的一切残缺者和病痛者。他们勾着头,听话
地坐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每间屋子都挂着一台没有声音却开着的电视机,而且整
齐划一固定在某个音乐频道,电视上的人在无声地歌唱着。观众们神情纯洁,有一
种并不令人憎恶,反而甚至是感人的温柔,其中有一位妇女,袒露胸怀,专注地奶
着怀里的婴儿。当地干部率领着一干人马,透过一扇扇铁窗户向里张望,不时回头
询问一些情况。怎么样,伙食好吗?有没有新进来的,家属们还满意吧?有什么困
难,诸如此类。那些穿白大褂的妇女七嘴八舌地回答,归纳起来,无外乎一切都好,
就是缺钱,领导要多支持。
我不想跟着看下去了,走到楼道的尽头,趴在栏杆上向外眺望。这座建筑里有
股特殊的气味,让我觉得自己的双唇有种腐烂的滋味。我偏执地认为,这就是汞的
味道。
夏天的田野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是一只长久浮于空中的鹞子,它那么远,
也许在空气中感觉不到我呼吸时抛出的虚空。四下里一片静谧,我觉得自己悬在时
间之外。我们的车队停在院子外面,司机们在车下聚成堆抽烟。他们都是各个媒体
的司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采访,此刻议论着的,大概是午宴将会是怎样的规模。
在这样一个时刻,“世界”这个庞然大物变得格外安详,成为一个没有差别的世界,
在这样一个时刻,你是个记者,就不过是个记者,你是个水俣病患者,就不过是个
水俣病患者。
回到兰城,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写稿子。状态很不好,我发现,我的情绪没有丝
毫的激愤,反而,在目睹了那些瘦岗村的病患者后,我却有种巨大的倦怠之感,仿
佛一切都是非现实的,它们离我的距离,就像日本水俣镇之于瘦岗村一样的遥迢万
里。
我坐在电脑前发呆,对于水俣病毫无感觉。几年记者做下来,已经被迫学习了
太多五花八门的疾病名称,再也没有当年钻研梦游症时的热情。我坐了几个小时,
电脑上也只是敲下了这样一个标题:遥远的瘦岗村。
房间里有种令人沉痛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捶打着时光——它来自老康
送我的那台大钟。钟摆发出的声音像一记记重拳。小转子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哥,”她一开口我就知道是谁了,“我现在正往兰城来,大概再有半小时就
进城了,快下高速了。”
“什么意思?!”我的脑子里依旧是钟摆发出的空洞之声,基本上没听明白。
“天热的时候来看草原啊,你说的,我这可不就来了。”
“来了啊……老康呢,你让他听电话。”
“他来不了,就我一人开车来的,真够远的啊,开三天了。”
一瞬间我又感觉沉入到某个梦境了,仿佛眼前的事物正在缓慢地向深处隐退。
“你直接来高速收费站接我吧,兰城路我不熟。”
我立即换上鞋向楼下跑去,甚至都忘了关闭电脑。
半小时后,我在高速收费站等到了驾着一辆三菱越野车而来的小转子。她并不
显得风尘仆仆,白色的紧身夹克一尘不染,头上那顶棒球帽也戴得端端正正。我上
了她的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老康呢,怎么不一起来?”我去打量小转子的脸。和多年前相比,她是显得
成熟多了,也许,是她鼻梁上的那副黑边眼镜给了我这种感觉。但是,我的确看到
了她眼角细碎的皱纹。
“他来不了啦,我把他干掉了。”小转子一本正经地说,一边用手拍了一下方
向盘。
我当然把这视为一句玩笑话。我觉得和小转子之间有种可贵的熟稔,这种感觉
我对老康竟然都没有。也许,这一切都与那些记忆的残片有关。
“要不要给老康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顺利接上头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把他干掉了。”小转子打了个响指。
我笑起来,摸出支烟点上。小转子也要了一支,叼在嘴角并不点火。
“怎么走?哪条路是往草原去的?”在一个路口小转子问我。
“直接去?不在城里休息一天?”我有些惊讶。但我觉得,这个惊讶还在我可
以想像的范围之内,似乎我多少已经料到了,小转子就是会这样马不停蹄地直奔草
原而去。
“休息啥,要休息我就在东北休息了。”小转子侧头看我一眼,“怎么样,哥,
陪我一起去不?”
“让我想想。”我有些犹豫。
“别想了!是你请我来的,还想什么。”小转子突然变得有些暴躁。
是我请她来的吗?似乎也可以这么说,当年我是这么邀请过他们——下次你们
天热的时候来,看草原,我们看草原啊!这是一笔岁月遗留下的债务,如今需要偿
还了。事实上,我的内心本身就是松动的,从小转子身上感到的那种熟稔已经替我
拿了主意。
“好,上右边的路。”我对她指明了方向。做出这个决定,我突然有种大大的
松弛,是种溺水者浮出水面透了口气的感觉。我想顶多就三两天时间吧,就让自己
透口气。我甚至决定不跟左玲莉说一声,就这么消失几天。
左铃莉就是左左,当年那个有口皆碑的美人,如今她是我的妻子。这些年以来,
我们分别离了一次婚,她辗转来到兰城,结果就遇到了我。可能双方都已经被上一
个伴侣弄出了某种不可救药的慵懒,我们的情感生活基本上乏善可陈。
越野车穿城而过,当鳞次栉比的高楼被寥廓的长空所取代时,我有些夸张地体
会到了某种舍弃与决别的情绪。小转子的话并不多,她基本上没跟我嘘寒问暖,不
打听我的近况,也不罗列自己的境遇,只是聚精会神地开车,偶尔和我说说路边的
风景。这正是我愿意的,我也不想喋喋不休地把生活描述一遍,那样不啻于受二遍
苦。
三个小时后,我们在一个小县城停下吃饭。小转子的胃口很好,那么大的一碗
面条被她吃得精光。在她身边,我发现自己也有了食欲。我们本身是两个面色苍白
的人,但这顿饭吃进去后,脸上都有了些血色。上车时小转子检查了一下后座,我
跟在她身边,看到里面塞着一只硕大的皮包。
“猜猜,里面是什么?”小转子“砰砰”敲了两下皮包。
“猜不出。”我如实说。我想无外乎是些女人出门必备的东西。
她的脸上涌起兴奋的光,压低声音对我说:“是钱,我把老康席卷一空啦!”
我仍然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但她说着已经拉开了皮包的拉链。我看到了什么?
的确是钱,整整一大包。那么多的钱挤在一起,给人一种相当古怪的感觉,仿佛将
要面对一次井喷。
“真的是钱啊!”我尽量保持冷静,“出门带这么多现金干什么?”我希望说
得不痛不痒,“——这多危险。”
小转子呵呵一笑,关好后门上车去了。我跟着坐进车里,心情不由得往下一沉。
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了,小转子的到来,难道真的是一场事故?我打算发条短信给老
康,确定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转子吹着口哨,我摸出手机摁着字母。
她突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费劲了,我说过,老康已经被我干掉了。”
我居然被吓了一跳,掩饰道:“不是发给老康。”
“怎么,你不相信我?”她似乎没听我的,继续用责问的口气训我。
“当然不,我当然相信你。”
“那就答应我,别捣鼓你的破手机了。”
我只能把手机装进兜里。决定什么也不想了,让自己彻底放松,既然是为了透
口气,那就让这口气透得狠些吧。把此刻的旅途想像成一场亡命天涯的潜逃,不是
也很刺激吗?这么一想,我竟然高兴起来。让老康见鬼去吧,权当他现在已经真的
一命呜呼了。
“说说吧,你怎么干掉老康的?”
“捻呗,像捻只蜘蛛似的,‘嘎叭’一下。”
我不由得笑了。记忆中的残片浮现出来——小转子手握小剪刀,一步步逼近老
康这只肥硕的大蜘蛛。
如果小转子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梦游症患者,我想这次她是在实现着最有规模的
一次梦游,长途奔袭,从东北跑到了兰城这么一个西北的边疆之地。这个念头让我
也跟着产生了某种美妙的梦幻感。可是这么说会有人信吗?有谁可以在做梦的状态
下开着一辆越野车翻山越岭?我偷偷观察小转子,此刻她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和
着自己口哨的节拍轻叩大腿。不是嘛,一切正常,起码在我看来,丝毫没有做梦的
迹象。老康说她的病是装出来的,对此我没意见,我相信每个人自有他的逻辑,而
世界最大的逻辑就在于——它根本没有逻辑,即使有,那也一定只掌控在上帝的手
里。
已经是正午了,车外的风景有了高原的风貌。黄土堆渐渐被石头替代,空气中
有了青草的味道。一些藏式木楼出现在路边,渐渐地,大片的草地涌入视野,马,
牧人,牛,羊,这些符号化的景致开始布满眼中。
前方的路被一群牦牛挡住了,越野车缓慢地从它们中间驶过。当路面刚刚开阔
起来时,小转子兴奋地捶了一声喇叭。不料这一声激怒了一头巨大的藏獒,它在越
野车刚刚提速的一刻悍然扑了上来。它的位置在我这面,我能够看到它面无表情的
那张大脸凌空而来,湿漉漉的大嘴甩出泡沫一般的唾液。尽管隔着车窗玻璃,我仍
然惊叫着一头扎向小转子怀里。我身边的车门发出一声闷响,同时整个车身似乎都
要横着飞出去了。这一幕只是发生于一瞬间,当我回头看时,我们的车子已经冲出
了几十米,那头藏獒依旧在舍生忘死地追逐我们,但是显然,这家伙被撞晕了,它
跑着跑着就像个醉汉似的原地打起转来了。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小转子却面不改
色,只是突然发出几声尖叫,但这种尖叫迟缓了半步,是一种享受式的回味,并不
表示她受到了惊吓。
我们找合适的地方停车,检查车辆状况。右侧的车门竟然被撞出了一块深深的
凹痕。那头藏獒的力量太惊人了,幸好它的头没撞上车窗,否则一定会撞碎玻璃,
直接将我咬住。我暗自吸着凉气,那头藏獒奋不顾身的勇猛让我感到莫大的虚无。
小转子啧啧地说:“太有个性了,世上哪个男人能这样!”
我哑口无言,觉得她说得一点不错,将男人放在性别的铁砧上锤拷,只能让我
在那块凹痕前自惭形秽。回到车里我突然感到了睡意,一种久违的纯粹生理意义上
的昏聩席卷而来,这令我心醉神迷。自从做记者以来,我就长期被失眠困扰着,现
在终于重温嗜睡的滋味,简直是种享受。我在小转子的口哨声中睡去,最后一点印
象是她那从侧面看去有些像某种动物一样嘬起的嘴唇。
黄昏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小镇拉鲁。我去找了一个自己在中专任教时教过的学生。
他叫张正,年龄比我小不了多少,那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关系一直不错。张
正在镇上的税务所工作,好像还是个所长,见到我们,他高兴坏了。对于我身边的
小转子,张正令人满意地克制住了好奇,他见过左玲莉,能够做到这点实属不易。
招呼我们吃过饭后,张正把我们带到了他家里。他妻子恰好在兰城学习,他让我们
就住在他家,自己去镇政府住。
“还是住我这儿吧,镇上的旅馆你们没法住,太脏。”说完张正就告辞了。他
这么做,好像很善解人意的样子,似乎是想尽量留出时间给我们。我没有对他多做
解释,那样显得很多余。张正的家不大,一室一厅,而且说实话,有种我不太适应
的气味。其实这种气味在藏区就是空气的味道,只是人进到室内后,感到格外浓酣
了些。
小转子终于也露出了倦态,我想起码她的嘴一定累得够呛,一路上她几乎就没
有停止过她的口哨。分别洗漱后,我们就各自睡下了。小转子睡在卧室的床上,我
睡在客厅一张陈旧的沙发上。出门时我除了一身衣服,基本上就是光着身子的,什
么准备也没有,所以刚才只能用手指塞在嘴里权当牙刷鼓弄了一番,躺下后唯一的
念头就是,明早第一件事就是去买把大号的牙刷。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藏区的夏夜居然有些冷。我裹着一张气味扑鼻的毯子
想着牙刷的事,突然听到小转子在里屋叫了我一声,哥。我应了一声,她问我,睡
着没?我说没有,她说,那说说话吧。这好像提醒了我,我一边应着,一边摸出手
机打算给老康发条短信。但是我刚刚把手机举在眼前,就听到小转子不满的声音,
“你答应我了,不捣鼓你的破手机。”
这让我大吃一惊。要知道,我们一里一外,她根本看不到我。她这种神奇的能
力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大脑像短路了一样。
我支吾着说:“我跟家里联系一下。”这么说着我才意识到,左玲莉一直没给
我打电话。尽管我们的情感生活基本上乏善可陈,但我这样不告而别她总该是要关
心一下吧?我打算给家里拨个电话,没想到刚刚接通,手机就喑哑着关闭了。没电
了。我在黑暗中愣住,似乎感到一丝宿命的意味。不过这样也好,就彻底让自己和
世界隔绝吧。这么一想,我立刻轻松了,好像一只风筝,掐断了系在身上的线。
我们隔着一堵墙开始聊天。夜色漆黑,有种油脂般的光泽。我感到一种极大的
宁静,觉得自己可以很坦率地和小转子谈论一些问题,比如她的疾病,她和老康之
间的关系。
“能说说你的病吗?好些吗?”
“你觉得我有病吗?”
“老康说你发作的时候就是个睁眼瞎。”
“我可心明眼亮着呢。”
“你们究竟怎么了,老康对你不好?”
“别提他了,我已经把他干掉了。”她又绕回去了,让人猜不出究竟是在开玩
笑还是在敷衍。
“我们那疙瘩发现铁矿了。”她话题一转。
我觉得她是在自言自语,或者,她已经是在梦呓?
“老康想开矿场。”
“噢,那不错。”
“但是他开不成啦!”她“哧哧”笑了一声,“我弄走了他准备用来行贿的那
包钱。”
“噢。”我怔忪地应着。
“开什么矿厂?造孽的玩意儿。”她叨咕着,“已经够黑啦,老康已经够黑啦,
这个世道已经够黑啦……”
我无言以对,只是感到,这个夜晚,更黑了。
“说说你吧。”她说“干嘛不要个孩子,你们不喜欢孩子吗?”
“也不是不喜欢吧……”我一时语塞。
“那为啥?”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生活中那些让我们跌倒的事情,归纳起来就是这么困
难,它们是自己成为了不可逆转的事实,就像上帝用一个又一个的黑暗日子来熬炼
着我们的肺腑心肠,不由分说地让我们四脚朝天。
那种久违的睡意再次包裹了我,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小转子的了,困
倦像扇铁门一样压了过来,我就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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