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我在小转子的歌声中醒来。
拉鲁是典型的藏族小镇,清晨我们穿街而过,已经有虔诚的藏人在转动沿街漫
长的转经筒。他们在盛夏季节依然穿着厚重的皮袍,然而高原的气温也在配合着他
们,根本没有一丝酷热,甚至略有寒意,一切都那么相得益彰。反而是我和这里的
温度不相适宜,我只穿着一件圆领衫,只好找出张正的一件制服套上。
我们驱车进入了草原。远处的云垂挂在天边,给人以某种狂妄的冲动,似乎加
大马力,就可以冲进它的怀抱,和天上的事物融为一体,而草原却辽阔到矗立起来
的地步,它仿佛正在向着天边缓缓站起,成为一道无边无际的绿色幕墙,间或又有
大片的油菜花将草原拦腰斩断,它们像锦缎一般华丽,金灿灿地犹如一条奢侈的腰
带。
小转子依然吹着口哨,《村路带我回家》、《昔日重来》什么的,其间偷袭似
的来一句“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我对一切满意极了,对一切都不再抱有怨艾,
没有意见,我对这个世界没有意见,草原的气息多么美好,即使有着我暂时无法适
应的浓酣,但绝对好过汞的气息,这还用说吗?
我们事先在小镇上买了食品,午餐是躺在草地上吃的。不远处的牦牛在咀嚼青
草,我们在咀嚼酥油味很重的烧饼。高原的阳光太强烈了,我感到自己的皮肤火辣
辣地痛,看看小转子,她那化了浓妆的脸也蒙上了一层紫色,颇像我印象中某个加
勒比地区岛国的国徽。草地上随处可见牧民撒落的“风马”,一枚枚纸片上印着插
翅飞翔的白马,在牧民们的信仰里,它们可以搭载着灵魂升上天国。我异想天开地
联想到了小转子车里的那包钱,想像着将它们抛撒后,是否也会对灵魂产生一些效
益。
我们在晚霞中回到拉鲁镇。张正在一家小饭馆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饭,整块的羊
肉,土豆泥,大盘的炒面条,没有经过发酵的饼。我不知不觉习惯了那种浓酣的气
味,吃得格外香甜。我觉得自己似乎在经历着某种康复,从睡眠到食欲,都在向着
一个光明面好转。甚至,我的心里发出了这样的咏叹:
这里是七月的草原
这里是拉鲁镇
这里不是水俣镇
这里不是瘦岗村
晚饭后张正带我们去镇上的小广场玩。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年轻人,围着圈跳
锅庄舞。但是显然,对于这种需要置身于队列中的娱乐,我依然不能投入。我以为
小转子会喜欢,没想到她却表现出很紧张的样子,在人群里紧紧地抓住我,眼睑四
周泛着一圈不易觉察的阴影。当篝火点燃的时候,她突然像受到了某种惊吓一般,
紧紧地偎进我怀里。我决定带她回去休息,我想也许她是累了。
回去的路上小转子一直靠在我肩上,她说:“哥,别让我睡着。”
我意识到些什么,用力握着她的手。我使的劲够大的了,可能都会弄疼她。我
是真的害怕她睡过去。
可是她依然进入了自己的梦境。我们上楼时,她就开始气咻咻地诅咒起那只蜘
蛛。我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但依然鼓足勇气引导她走向房间。我总不能任由她在漆
黑的楼道里发作吧。我搀扶着她,配合着她的胡言乱语。
她说:“真恶心!”
“真恶心!”我小心谨慎地随声附和,生怕惊着了她。
我能够感觉到她正在发生着的变化——身体渐渐变得生硬,仿佛酝酿着一场风
暴。我的心悬在嗓子眼,几乎是用了所有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拔腿而逃。
一进房间,她就向我扑来,我早有准备,一下子窜出老远去。她目光空洞地向
我逼近。我绕到张正的写字台后面,她走过来时,我以为会撞在写字台上,不料她
居然像个正常人似的也绕行过来。这哪里是个睁眼瞎呢?我不禁怀疑起她是否真的
处于梦游的状态,但是很快我就不这样想了。她无声地追逐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气
势汹汹渐渐归于安详,仿佛黎明前的天光,从黑暗一点一滴地转向明亮。她的脚步
也迟钝了下来。我和她在房间里兜着圈子,内心突然被一种巨大的悲伤所笼罩,宛
如走进了一个人的梦里,于是额外负担了另一个人的疼痛。这真的是不堪承受。我
不再感到恐惧,一度甚至想停下来,迎着她,将她搂在怀里,即使她对我做出凶恶
的举动。可我害怕将她惊醒。
终于,她像我期待的那样,当再一次移到床的位置时,水到渠成地睡在了上面。
我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刚才之所以没这么做,是担心她会在黑暗里撞坏自己,
尽管黑暗看起来并不可能成为她的障碍。
月光照进房间,照在她无知无觉的脸上。她没有洗脸,因此那枚徽章依然罩着
她,颜色斑斑驳驳。但是我分明看到那些麦穗、齿轮之类的东西在纷纷掉落,露出
了那张原本多少有些桀骜不驯而又惘然若失的脸。这张脸在高原阳光和身体疾病的
内外夹攻之下,比当年我初见之时更加生动,也更加令人沉痛。
第二天我们出发时,看不出小转子有任何不妥,她似乎对昨晚的一切浑然不知。
我想,她的记忆中一定有着一段一段的空白,就像清理电脑碎片时那一节一节不可
修复的间隔。
中午我们驱车找到了张正所说的那片海子。它隐藏在草地深处,远远看去仿佛
倒挂的天空,但比天空更明亮,宛如天国跌落在尘世的镜子,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我们在一片山坡上躺下,任由强烈的阳光炙烤着我们。天地间毫无遮盖,一切都是
暴露着的。天空没有乌云。大地没有阴影。我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小转子以一个
中年女人罕见的敏捷在草地上打起了倒立。她将自己颠倒了过来,头发笔直地垂向
地面,眼镜跌落在一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坚持着,犹如被一枚隐形的钉子倒挂在
空中。
世界仿佛凝固了,水面上漂浮的野鸟,倒立的女人,远处的雪山,经幡,甚至
煨桑升起的青烟和遍布一面山坡的羊群,全部纹丝不动。一切如此漫长,一切似乎
永无止尽。在这种超现实主义绘画般的风景中,我不知不觉地酣睡过去了,如同昏
死一般。
当我睁开眼睛时,小转子和我近在咫尺。她半跪在我身边,目光凝望着远方出
神。我伸出手,搭在她的腿面上。她像在梦中被人惊醒似的猛然抖动了一下,继而,
她以一种恍然大悟般的神态开始脱衣服。她首先脱下了套头衫,露出小坑般的肚脐,
接着她脱下了牛仔裤,露出略显细弱的大腿。但是,她却打不开自己胸罩的搭扣,
双手绞在背后,徒劳地努力着。我只有去帮她,原来搭扣系错了,上下拧在一起。
我们与世界一同完全暴露了。她的身体与我记忆中的那个梦截然不同,已经有
了无法转寰的丰腴,只是这种必然的变迁并不那么流畅,相对于丰满的乳房,她的
腿却显得过于消瘦。这是一具病态的身体,绝对称不上完美,从腰臀以下,给人脆
弱易损的感觉。而我呢,同样也是这种不协调的样子,虽称不上肥硕,却也已经遍
体赘肉,只有两条腿保持着畸形的匀称。
我们在草地上干那件事。
我希望把这件事干好,但却没有,起码,它不符合约定俗成的那种“好”。这
里面有爱,那是确凿无疑的,我怜惜身下的小转子,有种害怕将她弄坏般的谨小慎
微,然而除了爱,这里面也有确凿无疑的悲苦与凄凉,毋宁说是一种抵抗,抵抗我
们的不完美,抵抗被时光弄得支离破碎的一切。我甚至感觉不到一丝兴奋,好像履
行着的,不过是一件上帝派下的活儿,只需怀着一份敬虔之心,专心致志地埋头苦
干。小转子搔痒似地挠着我的胸口,渐渐游鱼般地摇摆起来。我们干了那么久,以
至于我都觉得将一直这样干下去,干下去,最终成为画面中的风景。于是,我们顽
强并且倔强地干着的这件事情,已经被风景赋予了别样的意义——我们是在为一切
孤独申冤,我们用身体的公义判断,为困苦和伤痛辩屈。
那些天我们整日在草原上游荡,不知所终,忘乎所以。我偶尔也会想到老康,
想到左玲莉,想到瘦岗村和水俣病,但仅仅限于“想到”,他们如同一些非常遥远
的往事,就像前生一样,说和我有关就有关,说无关,也实在是无关。眼前的一切
成了我生命中的一段盲区,从时光里抽出,悬置于蒙昧之处,就像小转子记忆中那
些电脑碎片般的间歇性空白。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都是梦游者。
我已经搞不清确切的时间了,大约是七八天后吧,我们刚回到拉鲁镇,就被堵
住了。一辆黑色别克停在路边,老康带着几个人站在车旁。
除了老康,我还看到了左玲莉。对于老康的出现,我有些惊讶,尽管我从未相
信过老康真的已经被小转子“干掉”了,但此刻看到活蹦乱跳的他,依旧有些诧异。
至于左玲莉,我倒觉得毫不意外,除了她,谁还能找到这儿来?只有她知道我和张
正的关系,按图索骥而已。张正此刻也的确一脸无奈地站在左玲莉身边。左玲莉并
不看我,她显得比所有的人都要尴尬,我知道,此刻她不看我,就是在否定和贬低
耻辱的存在,她以此来对这桩浮浪荒唐之事表达出自己的愤怒。她一定感到了羞愧,
使她羞愧的,毋宁说是这个世界令人羞愧的本质。这种羞愧何其锋利啊!站在夕阳
下的左玲莉因此显得多么的彷徨无助。我应该感到内疚吗?不管怎么说,左玲莉和
我成了夫妻,我们这两个离异后才结合在一起的人,尽管情感生活乏善可陈,但上
帝知道,千真万确,我们的内心是怀有某种“相濡以沫”般的情绪的。然而此刻,
有什么好说的呢,假如生活背叛了你。
我和小转子无声地坐在车里。她的脸上毫无表情,有着一种莫大的静谧。她又
开始哼唱《在那遥远的地方》——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许久,她才挠挠自己的鬓
角,把一缕头发撩上去,扶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她对我说,我走了,哥。然后她就
打开车门离我而去。我看到,暮色四合中,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昂首挺胸地走向了
那辆别克。她倨傲地打开车门,侧身钻进去,随着一声沉闷的关门声,消失在我眼
前。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老康向我走来,坐进小转子刚刚离开的位置上。他好奇地盯着我看。老康也许
不太能确定我是谁了——这个满脸泪水的家伙,由于许多天没剃胡子,由于高原强
烈的阳光,而变得面目全非,并且,还穿着一件明显小一号的税务干部的制服。
“哥们,你没事吧?”他语带调侃地问我。
我枯坐着,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那婊子是从医院跑出来的!”老康加重了他的语气。
“婊子?”
“婊子!”
“医院?”
“医院!精神病院!”
“你不是说她没病吗?”
“她病大发了!正经一精神病!”
我抹了把脸,不打算再和他多话。
“靠,你还挺有谱。”老康笑起来,摸出支烟点上,抽了几口后,又给我递了
一支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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