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冷库所在的位置紧邻一处山峦,附近的山峦经过开垦,已变成一片平地,与从
另一片山峦里伸展出来的其他平地相连,周围有一些工厂。这些工厂多是些污染较
为严重,但对市民生活不可或缺的企业,譬如肉联厂这样既发出噪音又污染水源的
双污染企业,往往都建在离城区只有几十公里的郊外。它们零星地散落在这一带的
山凹里,公路两侧都有,既被城市唾弃,又被城市需要着。
这一片秀丽的山峦并没有因为这些工厂的占据而显出格外的颓丧,在远处,那
些未被垦拓的山峦上依然生长着丰富的植被,这既得益于气候的影响,也与这里乡
民的朴实勤劳有关。这些山峦并不高陡,山坡上种植的,大都是些果树,黄皮、荔
枝、龙眼,也有一些相对贱价的石榴与杨桃。因为有当地山民的勤快打理,这里的
山峦就显得格外青翠、秀美,显露着勃勃的生机。这里的空气中,虽然也时常飘浮
着一些异样的污染因子,但比起城市里的空气来还是要好许多。
在冷库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我就明白它的设计者真是再聪明不过的人。冷库紧
邻国营的肉联厂,却不隶属于它,是个独立的民营企业。据说,它原来属于肉联厂
的一个车间,不知是哪年,这个车间就从肉联厂独立出去,成了一家单独的民营企
业,并逐渐成为市里的纳税大户。这些年来,冷库的规模越建越大,不仅盛装着全
市最齐全的各种动物的冻肉,还冷藏了几乎送往全市的新鲜蔬菜与瓜果。这也算得
上是改革开放的一项成果。与之毗邻的,还有一家火电厂,据说即使全市所有的用
电企业停电,也不会给这个巨大的冷库断电。这无可厚非,民生是最大的事,这间
冷库就是南城人的民生工程。
我在冷库的工作性质是一名装卸工人。冷库的工人分为三班倒,早班、夜班和
白班。事实上,这种分法有点滑稽和界限不清,因为上白班的工人与上早班的工人,
在工时上有一段是重合的;上早班的工人与上夜班的工人,工时上也有一段是重合
的。这么分,其实还是分的工种:入库工、出库工、送货工。为了减少塞车,南城
交通部门对入城的外地大货车均有严格管制,晚上九点前不准入城。那些外地运往
南城的菜蔬与瓜果,一般都是在晚上十点以后才进入南城。到达冷库后,由当天的
夜班工人卸车转入密闭的冷藏库。至于各种动物的冻肉,冷库厂有一半是就地取材,
直接由邻近的肉联厂和屠宰场送入,外地冻肉则有专门的供货方运达。
作为一名早班工人,我每天的作息时间就是早上四点过一刻起床,四点半乘坐
那辆开往郊区的夜班车,去往郊外的冷库,然后把一箱一箱的冻肉搬出冷库,放上
停在冷库门口的小货车上,再随送货司机一起把它们押运至南城的各大超市和农贸
批发市场。这些冻肉到达目的地后,我还要按客户的要求把它们搬运到客户指定的
位置。这是我一天中最艰巨的任务,这些冻肉油腻而冰冷,它们来自不同动物的不
同部位,其中最多是猪的——猪头、猪腿、猪肋排、猪心、猪肚、猪尾巴……这些
油腻而冰冷的家伙让我厌恶,但厌恶归厌恶,比起呆在家无所事事的日子,多少还
有些男人的尊严可言——想不到我的男人尊严是建立在这些肥腻的动物肉上的,这
多少令我感到有些滑稽。有时,我身上系的是一块黑色的皮围裙,有时是一条玻璃
色的塑料围布。我的搭档,也就是开车送货的司机小金,是个幽默可爱的小伙子,
爱说笑话,且多是荤笑话,还都与动物肉有关。小金性格有些散漫,每天只想早点
收工回去睡觉和上网。我们每天不到十点就差不多将货全送完了,有时见我累得够
呛,还会主动帮我搭把手。我很感激,报答的方式就是请小金抽烟。这小子烟瘾忒
足,总是抽接火,一口气能抽三支,人不大,一口整齐的好牙都给熏黑了,看着都
觉可惜。我开玩笑地说,你人还没结婚就抽成这样儿,不怕女朋友嫌呀?那小子笑
笑说,我女朋友自己长一身肥猪肉,生一条长“赚头”(猪舌的别称,亦有爱嚼舌
头的贬义),脸上还点缀着几粒猪肺斑,我不嫌她就不错了。我无声地笑着,说,
干我们这一行的,天天与猪肉打交道,闭上眼睛,想到的都是猪身上的东西。小金
说,我们在冷库上班的,还算好的,旁边肉联厂那些杀猪的,日子就更没劲了。每
天一身臭猪血,耳朵里塞满了猪的嚎叫声,怕是做梦都听见猪嚎。
我想起天天与我同坐一辆夜班车的那两个赤膊男子,尤其那个左脸到脖子上生
着一大片猩红胎记的——不知为什么,我本能地觉得他们是杀猪的。后来的事实证
明,我的判断有些错误。
我说,我天天坐早班车上班,每天都遇上两个杀猪佬,赤着膀子,手里拽几把
尖刀,一身的血腥味儿。我头一次看到他们上车时,吓坏了,当时天色黑不溜秋,
还以为他们上车抢劫。
小金说,这些屠宰工,杀猪都杀出一身杀气来了,看着是让人害怕。
我叹息着说,杀猪也是门职业,总得有人干。
小金说,现在谁还愿杀猪啊,还不是叫日子给逼的!他妈的,这日子,老子要
有本事,才不给冷库拉冻肉呢!他们说你以前是给领导写材料的,你这么有本事,
怎么跑到冷库当搬运工来了?
我笑笑,说,我要有本事,也不会跟你一起送冻肉呀!一边在心里自嘲:我能
有毬本事?几年前,企业一改制,人都作鸟兽散了。以前给办公室写材料,就是一
虚活儿,还不如车间里的工人干得实在。人家离了岗,还能再找个技术活儿干。我
呢,这些年没少找地方混,可没个地方能混长,赚的薪水还不够糊口,在妻子面前
简直没有半点话语权!妻子虽没提出离婚,可那神情举止里的不屑与冷淡,不啻于
种种冷枪冷箭冷石子,早让我的自尊烂成了一副破筛网。我现在倒是挺在乎冷库这
份工,累是累一点,脏是脏一点,活儿稳定,自在,收入也不错,每月两千大洋,
偶尔还会分些冻肉回家。对这些冻肉,我是没胃口的,但母亲和妻子乐于接受。在
冷库工作不到一年,我已往妻子手里交了整两万,这是我几年中收入最稳定的一段。
最重要的是,母亲在看妻子时,眼神里那种让我啮心的卑怯少了些,坦然多了些。
上早班的好处还有:每天只需工作五小时左右。活儿只要不出差错,早干完就
可以早收班,一天转好几个大超市,辗转几个大集贸市场,也算是天天“一日游”,
遍看南城“风景”。这比像螺钉一样被死铆在一个地方强多了。况且,聊胜于无,
有活儿干比没活儿好。
小金突然说,昨天,我女朋友的表哥不小心被自己捅死了。
我诧异地问,怎么会有这事?误伤?
小金打了一个哈欠,红了眼睛说,他在肉联厂屠宰车间上班,他们车间有几条
流水线,宰猪的,宰牛的,宰羊的,宰鸡宰鸭的。他是宰牛的,上班时和他的一位
同事开玩笑打闹,不小心踩到一摊牛血,滑了一跤,结果撇在裤腰上的尖刀扎进了
他的背部。昨天早上出的事,上午就死了。我昨天被我女朋友叫到她舅舅家去帮忙,
又是医院,又是殡仪馆,折腾到大半夜,累得我都要进火化炉子了!今天又上早班,
现在只想睡觉。
哦?我心里咯愣一下,猛地想起我今天乘早班车时见到的赤膊男子只有一个,
那个左脸到脖子上生着红色胎记的人呢?
那个男人,我心里是一直称他为“胎记”的。至于另一个,我愿意叫他“影子”,
他总是尾随着“胎记”,无论什么时候我看到他,他都和后者在一起,就像是对方
的影子。近一年来,我们几乎天天碰面,天天同行,但从来没有说过话。只有极少
数的几天我们不会碰到,那是我休假或者他们休假的时候。
我已经习惯与他们每天相遇,每天一登上早班车,我心里就会下意识地去数站
名:新市、平遥、半山、茶场、纸厂,一、二、三、四,他们就是在第五站纸厂站
上车的。他们一定会在纸厂站上车。不能不说,我每天上车时,都对他们怀着期待。
我对他们的期待,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对我能够准时去上班的期待,是我对一份
稳定工作的期待。随着日子的推移,最初对他们的恐惧早已不复存在,而代之以一
种亲切与熟悉感。有时在车上看不到他们,我反而心里有种惆怅感,仿佛盼望的什
么东西落空了,直至他们终于双双出现,我的内心才终于有了些踏实的感觉。
夜班车上有很多空座位,但他们从来不坐座位。他们总是这样:上了车,“胎
记”在前,投币,“影子”随后,直奔后车门,一前一后跳下,一只手抓着铁栏杆,
一只手里握着用报纸包着的刀具,一左一右,旁若无人地将车门守住。夏天光着膀
子,冬天一件人造革的黑色皮衣——两人式样一样,春秋天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袖
T 恤。我渐渐习惯了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南城的夏天长,他们光膀子的时候居多,
穿黑色皮衣的时候居少,其次,是那种看不出颜色的长袖T 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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