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从我把他们的职业定义在肉联厂的屠宰工人,准确地说是“杀猪佬”后,我
对他们就不再有陌生感。我每天手里搬的那些冻猪肉,它们在冷库里被分为一号肉,
二号肉,三号肉……一直到N 号肉。它们各有所指,各归其所,每一个部位都是完
整的,齐全的,不多不少,决不粘扯到其他部位。这样准确的分割,除了与流水线
上现代化的机械手有关,更归功于流水线上这些能工巧匠。是的,我宁肯把他们视
为一些特殊的工匠——《庖丁解牛》里就这么写过,作者甚至把这种“解牛”的技
能视为一种极高的艺术。
艺术。如果杀猪也是艺术的话,那么搬冻猪肉,就是给艺术家们打杂都不配的
“下水”活儿了,我自嘲地想。设计出那些现代化的屠宰流水线的人呢?他们应该
称得上是工程师吧?哈,伟大的屠宰工程师,用他们伟大的智慧创造出了现代的屠
宰流水线!不过,我至今并未见过真正的屠宰流水线,我只能凭借我手上的冻肉去
想像。那些不同编号的冻肉,它们只能属于流水线。
但是,我今天只见到他们中的一个,头一次只见到一个。“胎记”去哪里了?
上车的时候,“影子”忘了投币——以往,投币都是“胎记”的事。“影子”在有
些漆黑黯淡的晨光里,拖着两条腿,有些缓慢地爬上车,直接往后面走来。他的眼
神有些恍惚,当他把目光移向他们固定的根据地时,似乎被什么吓住了,眼神里突
然有些惊悚。很快,他移开目光,有些无助地低下头。
“投币!喂,说你哪,你还没有投币!”司机冲“影子”的背影喊道。
“影子”回过头,想起什么,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口袋。他摸了一会儿后,就
愣住了。显然,他忘了带零钱。也许根本就忘了带钱,因为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那些包在报纸里的屠宰刀。两块钱,他忘了带。他没有投币的习惯,这我早就
知道——从来都是“胎记”给他投币。我站起身来,迅速奔到司机身边,摸出两元
钱,投进去。我对司机,也是对“影子”说道:“喏,我给投了!”
“影子”看看我,有些麻木地说:“谢谢!我明天还给你。”
明天还给我。嘿!显然“影子”也是认得我的。我们天天乘同一辆车,又在同
一个地方下,“影子”没有理由不认识我,虽然我们从来没有讲过话。
我点点头,回到座位上。就像后车门是“胎记”和“影子”的根据地一样,后
车门边的第一排座位也是我的根据地,只要我上车时那里还空着。
“影子”站在后车门的台阶上,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肯定在想他要
不要跳下去,守住车门。他的同伴没有来,他还要站到老地方去吗?
“坐到这里来吧!”我冲他招呼道,并且欠了欠身子,腾出了我旁边的座位。
他犹豫着,几秒钟后,终于坐到我身边来。
我说:“我们天天坐同一辆车,我从来没见你们坐过。”我说的是“你们”,
当然不是指他一个人。
他的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说:“我们不喜欢坐。”他说的也是“我们”。
显然,我们都想起了他的同伴“胎记”。我想起有一次夜班车换了代班司机,“胎
记”上车时,照例将卷好的零钞塞进投币箱,影子也照例跟他后面往车后门走。代
班司机对着他俩赤裸的脊背突然一声暴喝:“投币!后面的!”
司机以为“影子”没有投币。
“投了!你没看见?”“胎记”回过脸,怒视着司机,脸上的凶光比往日更胜。
司机声音小了一点,下巴指了指“影子”:“我说的是他。”
“胎记”说:“他也投了!我投的!”
司机有些怀疑地看着两人,问:“几块?”
“四块!”
“那你卷在一起干什么?我又没看清。”司机有些不甘地嘟哝道。
“胎记”突然把眼一瞪,手里纸包着的家伙发出铮铮的响声,他喝道:“看没
看清,都是四块!”
司机吓住了,赶紧噤了声。
“妈的,小看人,爷会赖你两块钱!”“胎记”一边嚷着,一边拉住“影子”
往车后门处走。像往常一样,两人一前一后,跳下;一左一右,站住。一手拉扶栏,
一手拿家伙,守在车门处。看得出来,“胎记”对“影子”是呵护的。
路上,我曾试图与“影子”聊点什么,但他闭上眼睛,显出一种拒绝与疲惫的
神情。显然他对我没有兴趣,我也就闭了嘴,靠在座位上假寐。车到站后,我们都
下了车,都没有招呼对方,就各奔自己的目的地了。
第二天早上,我一上车就盼着车快点到纸厂站。不知道为什么,我希望能看到
“胎记”与“影子”一同上车,这种念头非常强烈,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然而,
车到纸厂站,我只看到了“影子”。他上车时的样子有些歪歪倒倒,一脸倦容,似
乎没有睡好觉,但他今天没有忘记投币。他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零钱,投了两张进去
后,就把目光往后寻过来,我们眼神相遇,他向我走来,我欠了欠身,腾出位置,
往里,坐下。“影子”把两元纸币伸到我面前:“昨天的,还给你。”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既然你硬要还,我就收下吧。”我有点无可奈何。
“如果不是为还你这两块钱,我今天就不来了。”
“哦?”我吃惊地看着他。不就两块钱吗?何必这么认真?都什么年代了,还
有为两块钱恪守诺言的人?我看着他年轻的不到三十岁的面孔,心里的感觉有些古
怪。不可思议!啥人哪!我真不知该把这人看成君子,还是看成小人——小气之人!
“我今天有点发烧,手脚无力,都不知宰不宰得成牛!”
我心一紧,想起小金昨天给我说过的事。他们果然是肉联厂的屠宰工人!与我
过去的猜测不同的是:他们不是杀猪佬,而是杀牛佬。
“你是肉联厂的?”我明知故问道。
他点点头,突然哽咽道:“我的朋友死了!就是你天天看到和我一起坐这辆车
的,我都不知以后该怎么办……”
我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被他一语道出来,我一时有些呆愣。“胎记”死了?
这么说,小金女朋友的表哥就是“胎记”?是时刻与“影子”相伴的“胎记”?
“是被自己捅死的?”
“你怎么知道?”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听我的一位同事讲的,死者是他女朋友的表哥。”
“我知道了,是‘肥妹’的男朋友,在你们冷库开车送货的。”
我点点头。原来他知道我在冷库上班。是啊,一大早在这里下车的,除了去肉
联厂和冷库,还能去哪里?
“你朋友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我安慰道。
“都怪我,不该跟他讲笑话,他一笑,踩到了牛血,脚一滑,就伤到了自己。
每天一上流水线,他就让我给他讲笑话,本是让他听了高兴,谁知却害了他!以后
没有他做伴,我都不敢来杀牛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忧伤,眼里涌出了泪水。
“好朋友死了,心里肯定难过。人各有命,这事也不能怪你。”我好意劝道。
他沉默了,脸上现出明显的不安与愧疚。
我掏出手机来,对他扬了扬,说:“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我哪天请你喝酒。”
我想起“胎记”与他脸脖上的那块巨大胎记,补充道:“给你压压惊,也给你的好
朋友敬杯酒,赔个罪。”
他报了一串号码,我输进了手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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