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此后有几天,我没有在纸厂看见“影子”上车。我猜想他因为朋友的死受了打
击,请了病假。这天下班后,因为收工早,我在路过纸厂时提前下了车,我给“影
子”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去看看他,顺便请他喝酒。
这时,我已经知道“影子”的名字叫李健。
李健在电话里说:“你过来吧,我一个人在家。”又说他今天下午正好有空,
问我可不可以陪他去看一场电影。
我高兴地说:“行啊,我还就有这个爱好呢!”想到能和朋友一起喝酒,一起
去看电影,我顿觉神经兴奋!这样快乐的日子还是上高中时有过,工作后大家就各
顾各了,结婚后,更是局限在各自的小家庭中,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喝酒看电影?
纸厂在城郊结合部,附近的污染很严重,这里交通混乱,到处灰蒙蒙的,街道
两旁的行道树叶上落满了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臭味,但这并不影响我
的好心情。我兴冲冲地买了两斤花生米,一大块卤牛肉,让老板切了,拌好,打好
包,直奔李健家。在李健家楼下的一个“士多”里,我又买了一打冰镇啤酒,两手
不空地拎着上了楼。
李健在门口候着,我扬了扬手里的东西,笑着说:“咱哥儿们今天喝个够!”
李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笑着把我往门里让。
“这房子是我和丁勇合租的。现在他不在了,就我一个人住。”
我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这里并不像我想像中家的样子,房子一看就是租来的,
二室一厅,厅里有些零乱,房间的门敞开着,床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衣物,其中的
一间房看上去更像是没有住人的样子,床是空的,露着空荡荡的床板。房间的电脑
却开着,看上去配置还不错,宽大漂亮的液晶屏,桌面显示着一副似曾相识的电影
画面:两个英俊的异国男子背身站着,背景是一片落雪的山峰。我搜索着自己的记
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
我想起我家中那台破电脑,买了都七八年了,还是球面的显示屏,奔腾Ⅲ处理
器,内存只有256 兆,网速慢得惊人,早该换新的了。我说:“你这电脑还挺棒的,
这么大的液晶屏,配置挺好的吧?”
“还行吧,320G硬盘,奔Ⅳ双核处理器,显示器是29寸的,就是为了看碟方便。
因为我们没有买电视机。”
“多少钱?”我指着漂亮的液晶屏问。
“也不贵,五千多块钱。是丁勇买的,他死后,他家里人要把它搬走,我没让,
给了他家五千块钱,买下了。”
我羡慕地看着李健,感慨地说:“还是单身汉好啊,自己喜欢的东西,想买就
买了。”
李健未答话,只是充满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说:“想看碟么?”
“先不看,我们先喝酒。”看碟的机会有的是,就我家中那台破电脑,也能凑
合看,再说,我们家有DVD 机,借了好碟直接在电视机上看就行。我家楼下就有好
几间音像店,我失业那阵没少看碟。
李健把客厅的茶几收拾了一下,就把我带来的酒菜打开,开了啤酒。我们坐下
来,李健说:“不好意思,没有杯子。我以前和丁勇在一起都是拿瓶子吹的。”
“那我们也吹瓶。”我随意道。我注意到,这是我进门后李健第三次跟我提丁
勇了,看来他们的感情的确很深。这年头,能交一个真朋友不容易了,能说得来话
的更是少,能朝夕相处,心无芥蒂的就更是少之又少。难怪丁勇死后,李健会病一
场。
我说:“人不能光有友情,还得有爱情。你谈女朋友了没?”
李健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这样儿的人,谁要啊!满身的血腥味,一个杀牛
的,说出去都会把女孩子吓得半死。”
我这才发现李健今天的样子与平日不一样,他穿得整整齐齐,衬衣的领子洗得
雪白,头发有规则地往后拢着,还抹了些啫喱水,我也没从他身上闻到那股熟悉的
腥味儿。我不由想起他平日光膀子上车的样子,哈哈笑道:“我头一次坐早班车,
看见你跟丁勇光着膀子上来,手里提几把刀,我还真吓住了,以为你俩是劫匪。”
李健也笑,说:“你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光膀子上车了吧,上班就是一身牛血,
省得洗衣服。再说,光膀子好洗,血腥味也散得快。”
我好奇地问:“你们干嘛老是站在车门那里,不找座位坐下?”
“还不是怕身上的腥味熏着你们,敏感一点的,弄不好还以为我们是杀人犯。”
“看来我没猜错。我知道你们是肉联厂的,所以看不到你们上车,心里还急得
慌,怕你们出什么事。”
李健的眼神一黯,我就知道说错了。
果然李健嗓子一沉,说:“这回丁勇是真出事了,你再也看不到他和我一起上
车了。”
我安慰道:“丁勇的事,你就不要老搁在心里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如果
丁勇有灵,知道你这么在乎他,他也会感到安慰的。来,我们碰一下,先敬敬丁勇。”
我把瓶口对着李健的瓶口碰了一下,然后把啤酒洒了一些在地上——这是给死人敬
酒的方式。李健也照着我的样子做了,然后我们就坐下来喝酒。
卤牛肉的味道不错。我劝李健吃牛肉,李健却笑笑,摇头:“我不吃牛肉的。
以前也吃,但自从我开始杀牛,就不吃了。”
“哦?”我惊讶地问,“为什么?是腻味……”我想起我对冻肉倒胃口,笑道
:“我天天搬冻肉,我也不喜欢吃冻肉。”
“其实,还是有很多人喜欢吃牛肉的。你吃吧,别管我,我吃花生就行。”
“早知你不吃牛肉,我买只酱鸭得了。”要不是怕熟食店的老板用冻鸭做酱鸭,
我也许就买了。
李健说:“你不用客气,让你破费我已经不好意思了。”
我随口道:“你要是心里觉得亏,一会儿你掏钱买电影票。”
李健笑起来,碰了一下我的酒瓶。
“其实,我不是要坏你的味口。”李健举起瓶子,喝了一口,“只是,你如果
在流水线上宰杀过活牛,你也许和我一样,不吃牛肉。”
李健的话激起了我的兴趣,屠宰车间的流水线究竟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一个人
从宰牛的流水线上下来就不吃牛肉了?那宰猪的呢,是不是就不吃猪肉了?宰鸡宰
鸭的呢?有意思,我还没有听说一个屠夫因为他们的职业而犯食忌的。我夹起一块
牛肉,饶有兴致地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
“你不相信吧,丁勇也不吃牛肉。”李健并不看我,却又一次提起了丁勇。
我突然觉得嘴里的牛肉变了味。我疑惑地看着李健,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把丁
勇挂在嘴上,对于他脸脖上的那块胎记和他脸上的那种凶悍,我并不是那么愿意回
忆。我觉得这个死去的人,就像阴魂一样缠绕着李健。
我说:“你既然如此讨厌杀牛,为什么不换个职业呢?”这么说时我心里也有
些虚,这年头想换一份职业并不容易,我不是没失过业。
“刚到肉联厂时,我也想过离开,可是我遇到了丁勇。他比我大三岁,在我来
之前已经杀了五年的牛。他爹是肉联厂的老职工,也是杀牛的。那时,他不想来杀
牛,他爹就说,谁让你是一个杀牛佬的儿子呢?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
儿子会打洞。自古以来,刽子手的儿子当刽子手,屠夫的儿子当屠夫。丁勇说,反
正我不杀牛。他爹就说起他爷爷的事。他爹说,你爷爷冻死在肉联厂的冷库里,那
是一次意外事故。你爷爷死后,肉联厂通知我去顶班,我坚决不肯。那时,肉联厂
是全民所有制,多少人想进哪!可我不想进!就像你今天一样。但我拗不过你奶奶,
还是进了,我坚决不肯下冷库,厂里就安排我进了屠宰车间,杀牛。我上班第一天
杀了牛后,就再也吃不下牛肉,但你奶奶爱吃,每次我把分的牛肉带回家,你奶奶
都别提有多高兴!为了你奶奶,我继续杀牛。后来我娶了你妈,你妈也爱吃牛肉,
见到我带牛肉回家,就像是过节,比你奶奶还欢喜,为了你奶奶和你妈,我继续杀
牛。再后来有了你,你知道你有多喜欢吃牛肉吧。这样,我就杀了一辈子的牛。丁
勇说,我是喜欢吃牛肉,但喜欢吃牛肉未必要去杀牛!杀牛是杀生,杀生是有罪的,
我不想杀生。丁勇爹说,对于以杀生为职业的人来说,杀生就不是罪,而是赎罪。
你想,减少别人杀生的机会,把罪都自己揽了,担了,不是赎罪是什么?可丁勇说,
你看现在的年轻人有谁还去杀牛?丁勇爹说,谁叫你读不好书呢?你要是会读书考
进大学,我就不让你干这杀生的营生。再说,现在杀牛不比我们过去,全是现代化
的屠宰流水线。当初我要不是在肉联厂杀牛,又怎么娶得上你妈呢?
丁勇当然不想杀牛,可他把南城的工作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一份比杀牛更好的
工作。于是他进了肉联厂,进了屠宰车间,杀牛。他杀牛的第五年,我和他成了同
事。整个宰牛车间,只有我们两个年轻人,都没有结婚,都没找女朋友。我们也不
指望找到女朋友,不指望能和女孩子谈上恋爱,这就是我们的现状。以后,维持这
种现状的,将只有我一个人了。“
听完李健的讲述,我内心觉得很郁闷。我说,我们喝酒吧,这个世界上,谁都
活得不容易。我扬了扬手里的瓶子,和李健碰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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