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天,我们没有去看电影。我以为我们会去看一场电影的,但没去成。我们喝
醉了。我告诉李健,我也不想在冷库里搬冻肉,但是没有办法,我不想让我母亲看
妻子的脸色。不是我妻子不好,她很好,是我不好。妻子也不容易。这个世界上,
不容易的人太多了。这两年,说是发生了金融危机,可是,有钱的人一点儿也没减
少,没钱的人却越来越穷。和妻子结婚几年了,我们还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
要不起。养个孩子太难了。妻子总是说,如果生个孩子,这个家不知该怎么办,我
想都不敢想!是啊,如果有了孩子,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都没有固定的工作和稳
定的收入,母亲没有退休金,没有养老保险,也没有医疗保险,以后,我和妻子也
不一定能有。要孩子的愿望,大约等同于李健离开肉联厂屠宰车间的愿望吧,一样
地迫切,也一样地难以实现。
那天的谈话内容,我不太记得了,只依稀记得李健问我年少时有过理想吗?我
说有过的。我年少时的理想是当一名作家。李健似乎是嘲笑了我一番,说现在的作
家,写的书根本就卖不掉。
“他们和我们一样穷,如果仅仅靠写书的话。有钱的作家,都不是靠稿费过日
子的,他们拿的是纳税人的钱。靠稿费过日子的作家,你信不信,他们比我们还穷?”
我想不到李健还知道这些,我以为他只会宰牛。他说:“你知道一个叫安妮·普劳
克丝的美国作家吗?”我摇摇头,稀里糊涂地陷入了醉态,依稀记得李健说,她写
得真好啊!
这以后的日子,我和李健又天天在早班车上见面了。现在的李健,每天都穿着
周整的衣服上车,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有些怯懦,眼神中有着明显的忧郁。看到我,
他总会微笑着朝我身边走来,我也总是欠欠身子,往里,坐到里面的空位上。李健
坐下,我们有时聊一会天,有时什么也不聊。有一天,李健对我说,你真的想看我
们屠宰车间的流水线?我可以带你进去。
“真的?”我高兴地问。
他点点头,说“你哪天休息我带你去吧。”
我说:“过两天我有假。”
李健笑笑,说:“那你准备一下。”
李健没有食言。进肉联厂时,李健交给我一块厂牌,昏黄的灯光下我没看清,
只按他的意思冲门口的保安扬了扬。他对保安招呼了一声,拉着我说:“新来的。”
保安点点头,我们就进去了。李健带我在肉联厂绕了两个弯子,就把我带进了
一间工作室,他从里面摸出两双靴子和两副黑胶围裙,递了一套给我,说:“换上。”
我换上靴子,系上围裙,跟着李健。在一排厂房门口,李健让我把脚踏进一个
水泥池里消消毒,我照着他的样子做了,然后他就把我带进弥漫着浓烈腥臭味的屠
宰车间。
准备要屠宰的牛,准时被赶进了车间,牛已经排好队,进入一条只容一头牛身
宽度的过道。进入这个过道,它们已经有了死亡的预感,开始惊慌地哞叫,鞭子呼
呼而来,在它们的屁股后面猛烈抽打,牛死钉在过道里不肯前行。死期临近,它们
想逃脱,却无法挣扎,无法转身,亦无法后退。有的牛开始悲泣,鼓凸的大眼睛里
涌出大颗的泪。最前头的牛,被后面的牛挤着往前,突然,它前蹄踏空,身子倒栽
进活动板下的坑槽里。我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空中已伸来一只机械手,将牛身提
起,悬空,倒挂上轨道,往前送去。第二头牛在后面狂叫着,它的哀号声很快就淹
没在轨道活动板底下的坑槽里。接着是第三头、第四头……
轨道的一侧,站着杀牛的工人们。他们正守候在各自的位置,等候作业。被送
入轨道的牛,嘴里发出愤怒的呼号,只见最前面的一个工人,握刀对准移送过来的
牛,一刀割开颈部,刀尖捅入——断喉,放血。红色的“喷泉”凌空奔射,如炸裂
的炮竹四处飞溅。随着轨道的移动,牛血一路淌下。工人们静静地呆在自己的岗位
上,看着牛慢慢停止挣扎。
接下来,牛被移送到流水线的下一个环节:剥皮。负责剥皮的工人,在牛的四
蹄上各割上一圈,再在四肢与肚腹处各划一刀,将牛皮割开,送到机械手上,转瞬
之间,一整张牛皮已被完整地扯下。此时,“裸牛”白色的肉身子还在轨道上狂跳,
它还没有完全断气。
紧接着是第三个环节:开膛。负责开膛的工人,从身后取出自己的刀,流畅地
剖开牛的腹腔,牛的肠子滚落下来。后面的工人们开始各司其职,扯肠的,挖心的,
割肝的,取肾的……
最后是肢解。一整头牛被按照流水线上的编号完美无缺地分成各个小块,上脑、
肋排、犍子……随着轨道的精密运行,它们被分送到各个包装间,既按步就班,又
高效率地直抵目的地。我抑制着不断想要呕吐的感觉,睁着眼睛看完宰杀一头活牛
的全过程。
紧随而来的,是第二头牛、第三头牛。是牛和它们完美的肉块。这可比庖丁的
解牛方式简单多了,高效多了,甚至,也艺术多了。可是,我们从古人的文字里,
看到的只是解牛的过程,并未从中读出屠牛的血腥。传统人工杀牛的过程,我是见
过的。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我曾目睹村民杀死一头已不能干活的老牛。老牛流着
泪,牛的主人也流着泪。牛的四脚上各系了一条绳子,被人攥着,一声口令下,大
家齐往一边用力,牛便翻倒在地。然后几条汉子握着门杠一般粗细的木棒冲上去,
死劲按压住牛的头部,旁边有人用手捂住牛的眼睛,屠夫用刀割开牛颈上的皮,利
刃同时割断牛的气管与动脉。有人伸着木盆,在刀口处接牛血。那一刻,人们甚至
是喜庆的,孩子们欢跳着,狗在一旁吠叫。只有牛主人捂住自己的眼睛,发出一阵
低声的啜泣。这样的场景,并没有使我因此拒尝牛肉的鲜美。
然而,此时我只想呕吐,我必须努力地控制自己别吐出来。现在终于理解李健
为什么不吃牛肉,还有丁勇,他也不吃牛肉。当然,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活着时,看上去是那么强悍,可他为什么也不吃牛肉呢?杀戮,也是会给杀戮者
带来伤痛的。况且,牛和猪到底是不一样的,牛的眼里有泪。牛的身子远比人要强
大,可它们却是温驯的、善良的,任由人类宰割。
离开肉联厂时,我才发现李健给我的那张厂牌,是丁勇的。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肉联厂,我想,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走进肉联厂。事实上,我
也不可能再去肉联厂,因为那次目睹屠宰车间的现代化流水线,只是李健留给我的
最后纪念。那以后,我再也没在早班车上遇到过李健。
李健走了,他离开了肉联厂。那天分手后,我就再没有他的消息,只在第二天
收到过他的手机短信:其实,我那天想请你陪我看的电影叫《断背山》。
我后来专门去看了那部由台湾人李安导演的美国电影。坐在电影院里,我终于
想起李健电脑桌面上那幅熟悉的画面,我一定是此前在哪里的广告或者海报中见过。
我仔细留心了电影的编剧,名叫安妮·普劳克丝,正是李健那天对我提到过的那个
美国作家的名字。我怀着无比的惆怅与感动看完了电影。
我特意上网查了查。让我吃惊的是:安妮·普劳克丝是女人——一个记者出身
的作家。她还有一篇与电影同名的短篇小说。我不得不同意李健的话:她写得真好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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