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个理发师……我得说说,哎,是个典型的越南人,又黄又瘦,那真叫一个
瘦啊!可是他的眼睛非常温柔,奇怪得很,羔羊似的那种温柔,这让他那张本来不
好看的瘦脸有一种挺中看的表情,好像他心里藏着什么好东西似的。他总对人温和
地笑,对门口的脏孩子,或者狗,也那样温和地笑,虽然嘴里总在吆喝他们:去,
去,走开。”
“他收下了我的钱,深深地对我鞠躬,他的女人在一边也深深地对我鞠躬,我
心里有愧,觉得自己那样地骂人,用几个小钱就补偿了,挺不是个东西。可我看得
出钱对他们挺重要,他们喜欢得很,这让我多少安心了。美元啊!谁说美元不是好
东西呢……我就照这么想着,哈,突然,这个思路把我引到亮光里去了……我已经
走出那条小街,马上又折回去,照直就问理发师:”你说,如果用钱,我可以向越
南人买到什么?‘他听我这么问,愣了一下,脸突然红了,垂下眼睛,挣扎似地过
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买得到任何东西。军爷。’虽然他声音非常低,但我
听得清清楚楚,这对我就足够了。我朝他微微笑了,理发师呢,也朝我微微笑了,
他八成已经猜出我的意思了。告诉你,我一直觉得这个理发师是个聪明人,从一开
始就这么觉得,这也是我肯一直让他给我理发的原因。你要知道,聪明,跟人的身
份没有关系,我在美军部队里,见过多少身居高位的蠢汉哪!……不过,不说这个。
只说理发师,他突然开口跟我说了许多,好像是要给自己一个台阶一样:”……瞧,
我们是人,我们需要活下来。就说你,军爷,是个美国人,你来越南,干什么,我
管不了。可你来理发,就是我的贵客,何况,你的小费给得好,你照顾我,我和我
一家都感激你。‘他说的时候,他一家人都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注意到,他
的几个孩子都破衣烂衫,赤着脚……理发师顺着我的眼睛也看看他的孩子,对我说
’不容易啊……军爷,你看得见……这些孩子们,喏,照这样……长大……可这还
不算太差呢。你如果往北边去,特别是到乡下,一篮大米能换一个孩子,一个能干
活儿的孩子!嗯……兴许还要不了一篮子大米呢,你得相信……“
“他就照这么唠唠叨叨说下去,虽说他的英文破破烂烂,可我全都能明白他,
他也能明白我,我已经完全有数了。跟着,我比划着把架天线的事跟他说了,单刀
直入地告诉他我会付个好价钱。我还告诉他,这活儿倒是不难,横竖就是在地上打
几个桩,可就是要力气,因为天线架子是个挺重的大家伙,而且要竖在山顶那样的
位置上,主要是竖在越共的地面上。理发师听了没费什么事,就对我说:你明天天
黑了来一趟吧。他也许并不很明白什么是天线,显然也不明白竖天线是做什么用的,
他只想帮我,当然,也能帮他,因为我给钱。”
“第二天,我在理发店里遇到了他介绍给我的人,我一看吓一跳。那是个黑黑
的小个头男人,不光皮肤黑,偏还穿了一身黑衣裤,主要是,那个越南汉子的脸是
歪的,左边的脸好像被谁抓了一把,皱了起来,估计这一辈子就得照那样皱着了,
他的眼睛也因此一大一小。那样眉眼歪斜的黑瘦瘦的家伙,再加上他表情阴沉,一
句话不说,看着活像是打地狱里派来的魔鬼。那个黑色的魔鬼不光不说话,甚至也
不看人,眼皮一直那么朝下垂着,好像谁都不值得他来瞧上一眼似的,由着理发师
弯腰用越南话在他耳朵根前嘀咕,他要么摇头,或者点头,反正一声不吭……我们
就照那样谈好了价钱、时间、地点,讲好隔几天我把天线运到他指定的河边上,他
用木船来运走,但那个地方离美军的哨站很近,我要负责他的安全,这个是当然。”
“哨站那里我私下跟管事的打了招呼,他们还派了两个人在远处警戒呢。那个
黑铁的天线接收器实在非常笨重,平搁在船身上,前后伸出去老远,像一只大螃蟹
向两头伸出的大钳子。不过,谢天谢地,它总算没有把船压得进水——那越共弄来
的是条小船。我简直想不出他怎么能一个人把这个大家伙运到山上去,单看他为了
把船推离岸边,腰弯成了一张细弓,我就想得出这件事情够有多么吃力。我还看得
见他因为弯腰,裤管吊上去露出了他的脚髁,因为月亮照亮了水面,我看得清楚那
脚髁简直像理发师小儿子的脚髁那样细……我的天,那双细脚踝到现在还晃动在我
眼前,倒像是我昨天晚上才见过的一样。我其实一点点都不喜欢这个表情阴沉的黑
衣越共,比如那个脸儿黄黄的理发师,倒蛮招人喜欢,可这个黑小的越共,从头到
脚没有一点招人喜欢的地方,不只是不喜欢,我简直——我得对你说实话——我简
直,简直……就是恨他,虽然他肯为我们做事,可我本能地恨他那张歪斜的脸,恨
他阴沉的表情,甚至他在那样的黑夜里,拚了命地推他的船,他费力的喘息声,也
一样叫我不喜欢,那声音在黑夜里听来简直像一匹老衰马似的,在每一声后面还带
着细哨子似的尾音——嘶,嘶,嘶的,可能他的肺八成都有问题……这些细节我全
都记得,一辈子不会忘记……他越是推得吃力,让我越有一种恶意的快感:这个黑
色的魔鬼当然不配把钱挣得太容易,那是好一笔钱呢!”
“他那么推着,船终于往前一滑,显然他没有收住力,往前一栽,很响的‘咚
’一声,声音不像在水里——尽管他终究还是跌到水里去了。我吓了好一跳,本能
地伸手去拉他起来,鞋全踩水里了——水挺凉。虽然他被我从水里拉了起来,可一
直弯腰站着,手捧着脑袋,一声不出,在嗦嗦地抖,八成脑袋都磕破了,可能在船
沿上……我看他那样子……你知道让我想起什么了?想起我在中学时养过的一只狗,
德国猎狗,大个头,威风凛凛,让我爱死了。可一次它过街让车撞断了一条腿,当
时,那狗就是这么拱起腰站着,疼得嗦嗦地抖,让我心痛得简直要晕倒。打那时候
起,我知道,无声地抖,那才叫疼!照这样一想,我的心不由哆嗦了一下……可你
也不难知道,我怎么会像当年搂着我心爱的狗一样去把他搂住……根本不可能,不
可能的!这是实情。我当时就是能感到他在疼,就觉得必须为他的疼做点什么,后
来,我一把脱下了自己的上衣,递了过去。我根本不知道这样做能管什么用,难道
是让他用来包扎一下跌伤的地方?让他别冻着?……天知道,反正我就那么做了,
也就只能做那么多了。其实,从头到尾,我们两个一直没有说过话,黑地里,什么
都朦胧不清。我想到他那原本歪斜的脸,如果再磕破了脑袋,那真够瞧的,幸好天
黑不叫我看到,我也不想看到。”
“我递衣服给他,他显然是一愣,但接过去了,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是慢慢直
起身,大口喘气,喘了一会儿,转身往船上一跳。就在他抽出船篙撑离岸边那一刻,
他第一次对我凝神看了看,我当然看不清他脸上有什么表情,只感到他的脸正对着
我停了有多半分钟,天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船就撑走了。”
“谢天谢地,一切都顺顺利利,天线竖起来,竖在一个叫黑寡妇的山上,我一
想到黑寡妇和那个黑衣越共,就觉得整个事情不可思议地有趣。因为后来我从理发
师那里得知,那个黑衣越共正是个鳏夫,家里一溜四个孩子,还有病歪歪的老人,
饿得成天只能喝凉水,那种一篮子米换得到手的孩子大概就出在这样的家里。那笔
钱肯定可以让他那个穷家起死回生了吧。反正,任务总算完成,华盛顿方面对我很
满意,可是在越南的美军部队却对我颇有非议,有的军官指责我根本是直接用钱去
援助越共,把他们养活了来收拾美军。什么话!”
“莱瑞,”我终于忍不住插嘴,向他笑道,“你别说,你这个人可真敢想,那
个越共也真敢做,这事情放在我们中国人,绝对行不通,你是通敌,他是叛徒,全
是杀头的罪。”
莱瑞也笑,说:“这个理我知道……可我的理由是,那个黑衣越共有钱买粮食,
应该只会给家人,他为什么要给他的同志买粮,弄得人人知道,他傻啊?!另外,
你要了解,我们从越共截获的密码究竟在战争中起了什么作用,还说不准呢,有时
候根本会帮倒忙。现在回过头来看我们当年在越南干下的事情,嘿,整个一堆垃圾!
死了的全是白送命。我呢,我至少是让那一个班的人没有白送死,我让自己不白送
死,我还让那个越共一家活了命,我要接受审判,也只能是上帝来审判,我马上让
你知道,这种事唯有上帝才判得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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