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事过去了之后,我看得出,那些真正有脑子的军官,都更瞧得起我,凡喝
酒取乐的事必定要拉上我。那时只要没有晚间的任务,每个晚上我们都派对,西贡
的酒店我们几乎全去过了……可是到了越战后期,北越南越两边的摩擦越来越厉害,
平静的希望是没有了,只有尖锐的对抗和仇恨。危险的袭击甚至发生到西贡的街面
上来,我们就不大出门取乐了。通常总是到美军俱乐部里去,把外面的姑娘叫进来,
你知道,就像通常那样……”
“一天晚上,我正在俱乐部和军官们打牌,哨兵进来对我说,外头有个人要见
我,我对哨兵说,‘去,去,别烦我!’我大概是在赢钱,或者是在输钱,谁耐烦
在那个时候被人叫出去。见哨兵还磨蹭着不走,我恶声对他说,‘儿子,他是什么
人,不见,叫他走!’哨兵只好走了,可一会儿又回来了,说‘请长官您好歹出去
罢,要打发他走,您去打发,那个家伙简直跟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拿枪指着他都
不走,他一定要马上见到您。’我问,什么人?哨兵说,是个越南人,我一听,心
里起了疑,越南人?嘿,会是谁呢,上次那档事,早就两清了,我如数付了钱。什
么人找我呢?我放下牌,就去了。我一站到门外的灯影里,一个黑影子似的人就窜
上来,我倒退一步,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歪斜着的脸,还是那样的一身黑褂裤。一看
见他那副嘴脸,我心里别扭,就粗声问他要干什么?他也不答话,伸手就拉我的胳
膊,然后才开口说——说的倒是英文——COME,COME(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他出声说话,那声音粗,哑,怪腔怪调。虽然他帮过我的忙,可我实在是没法喜欢
这个人,而且他居然敢来拉扯我。我挺不高兴当着哨兵被这个越南人拉扯,而且开
始警惕起来。我怎么能不警惕呢,想到我和这越共之间的交易,恐怕他已经在他的
同志们那里露了馅,现在八成是来找我算账罢。先哄了我跟他走,然后,干掉我,
嘿,想得还真美。我对他说,‘咄,撒手,你撒手!’那个越共不仅不撒手,反倒
更紧地拽着我的胳膊往外拉,在灯下……谢天谢地,幸亏当时在灯下,不然事情就
全两样了……灯下,我看得见他的大小眼完全睁大了,里面满满的竟是恐惧和恳求
的表情。我心里格登一下,他的表情不知在什么地方打动了我。尽管我的理智告诉
我不要理睬他,可是,他眼睛里发了疯似的那种恳求,甚至他那只死攥着不肯松开
的手,都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肯跟了他走,好像我的身体接收到的是和脑子不同
的电波信号似的……我就那么半推半就地被他拉出去好远。直到凉风一吹,我脑子
重新清醒起来,我冷丁一下子站住,厉声喝他住手,扭头就往回走,想不到就我转
身的那工夫,他从旁边对我狠命一推,快得像只山猫,我扑地便倒,心里叫苦,坏
了!坏了!!我还是着了他的道了,我怎么会蠢到肯跟他走出这么远。我拚命要爬
起来,同时往身上摸枪……就在这个时候,哇,眼前强光一闪,一声巨响,我想,
自己死定了……过了好大一会,我才觉得自己胳膊腿都在,而且开始感到眼前又热
又亮,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那个黑衣歪脸的越共对我做了什么。好家伙,几分钟
前我在里头打牌的俱乐部被炸飞了,里面所有的人和那个哨兵全报销啦。上帝啊…
…等我完全明白过来之后,黑衣越共早已经走得不见了影子。”
莱瑞突然住了口,笑眯眯地,同时也带点儿研究性地瞧着我。我定定地看着他,
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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