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太太很早就醒了,像往常一样,她躺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在床上,她的脑子
里总是会有一片河滩,河边的草地上有一个趴在牛背上睡觉的孩子,河上有一座独
木桥,而在桥边的一棵老垂柳的下面,她自己竟然歪在那里睡着了。她的耳朵里似
乎响起了那些属于夏天的声音,那些躲在河对面的苹果园里的蝉在拚命地叫着,炎
热而寂静的晌午,她从田地里归来,躺在河边的树下就像躺在自己家的老木床上那
般惬意。刚才她的手指忽然又痉挛了一下,似乎是碰触到了那个锄头的光滑的木柄,
于是她又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她想起了自己的死鬼丈夫,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那个男人有一天走进院子,手里面拎着一捆绳子。当时她老得还远不像现在这样厉
害,她站在窗口的下面咬着一根黄瓜吃,问他从哪里弄来的一捆绳子。
买的。他告诉她,从水泥厂回来的路上捡到一块角铁,走到铁道口的废品收购
站时把它给卖掉了,经过小市场的时候看见路边有摆摊卖货的,因为便宜,围了很
多人,我看见一捆崭新的绳子,价钱又便宜,就买了它。
你买它做什么?她说,你还不如到供销社里买一些萝卜的种子,过些日子好种
在地里。
绳子也是很有用的。他勾着头坐在一只小木头板凳上,发呆地盯着脚边的那捆
绳子。
原来那捆绳子是他留着用来上吊自杀的。老太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扭过手
臂去按电灯的开关,她拽过床头柜上的镜子看自己的脸,看那些秋天的沟壑,她把
压在床底的手帕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端详她仅有的一张相片,她看见了她那
死去很久的妹妹。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爷爷和奶奶,还有其他的一些死去的亲人,
现在的亲人都比自己小,她跟他们没有话说,他们也不愿意听她讲那些陈芝麻烂谷
子般的破旧年月。自从丈夫上吊自杀,她就被儿子接进了城里,住在楼房之中,有
时她站在阳台上俯视楼下的街道和行人,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火柴盒里的
瓢虫,她感到孤独。
这个世界上似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老太太抬起手抹了抹眼睛,于是那些浑浊
的泪水就湿润了她皱巴巴的眼角。
他为什么要在儿女都成家并且都过上了幸福生活的时候上吊自杀?在吃不上饭
的年月都能坚强地活下来,在衣食无忧的时候为什么要死?
他为什么不用钱来买种子,而是买了一捆绳子?老太太咕咕哝哝。
她在脑子糊涂的时候,会恍惚地觉得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存在,尽管她尽力阻止
自己有这种荒谬的想法,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去怀疑。因为现在,她已经找不到任何
能够证明他存在过的蛛丝马迹。记忆已经模糊,她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他的旧衣裤
都在他死后烧掉了。他的生活简单而低调,又没有兴趣爱好,所以并没有留下来什
么可以永久凭吊的物件。现在她被接到了城里居住,与往日的生活已经彻底隔断。
我该怎么证明他的存在?最有力的证明也许就是那一捆绳子,绳子能够有力地
证明死,当然也就能充分地证明活。
后来天就亮了。
她听见她的儿媳妇在厨房里叮当响地做饭,水龙头开很大,水流声哗啦啦地刺
耳。以前她是要到厨房里帮忙的,但她的儿媳妇客气地表达了嫌她碍手碍脚的意思。
她现在是什么活也插不上手,无论她干什么,她的儿媳妇似乎都不放心,不是怕她
弄伤了自己,就是怕她弄坏了家里的什么东西。老太太打开卧室的门,看见她的儿
子腆着大肚子走来走去。她在客厅里面站了一会儿,想起了这个胖儿子年轻时的消
瘦模样,然后又无聊地返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她让门敞开着,自己盘腿坐在床上,
现在她开始发呆,直到她的儿媳妇喊她出来吃饭。
很快她的儿子和儿媳妇都急匆匆地上班走了。快到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她的孙
女从自己的卧室里举着胳膊走出来。不一会儿,客厅的音箱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女人盘腿坐在电视机里给大家一边示范一边讲课。这段日子,她的孙女每天上
午都要跟着这个女人练习瑜伽,有时候像模像样,有时候心不在焉。她站在门口看
了一会儿,看见她正值青春年华的孙女姿势古怪地抻胳膊掰腿,她又像往常那样看
了一会儿,然后返回到自己的卧室里,继续发呆。很快她孙女的手机响了,她听见
她孙女在与人大声地说话,继续抱怨地讲那些刚毕业找不到工作一类的昨日话题。
然后,她的孙女也离开了。
现在这个大房子里就剩下了她一个人。她走到阳台上,隔着玻璃向外面张望,
她看见今天的天气并不晴朗,偶尔还有不算小的风低声吼叫着吹过,符合记忆里的
所有春天。不能说这个奇怪的念头是像灵感那样乍现的,很可能,它已经在老太太
的心里面盘旋了许久。她决定要回一趟老家,步行才不过六七里的路程,不算远,
她要回到香村,回到自己的老房子里,找到那捆她丈夫吊死自己的绳子,她记得亲
手将那捆绳子放在抽屉里的,现在她想看上几眼,偷偷地把它带回来藏在自己的枕
头底下。
她终于做出了决定,马上出门。她揣好钥匙,在脑袋上戴好一顶深灰色的帽子,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锁好房门,蹒跚着两条细腿慢悠悠地向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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