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跟其他的香村农民一样,女人在今年的田地里种上了棉花。因为这一带气候的
原故,种棉花时需要在田地里铺上一层塑料薄膜,那时的她非常需要一些帮助,如
果要节省下那一点工钱,那么能够帮她忙的只有她的姐姐和姐夫,还有她那个名字
叫邵军的儿子。女人摸了摸邵军的头,站在春天的土埂边,她看见杨树林的后面有
一些香村的男孩在叫嚷着奔跑,玩着一种叫划炮的东西,时而会听见仿佛是一枚鞭
炮炸响的声音,那声音穿越春天干燥而稀薄的空气,钻进她的耳朵,让她时不时就
要精神恍惚。像是快要过年了一样,她觉得,又将要老上一岁,老其实并不可怕,
让人难受的是这种看不到尽头的苦闷生活。
至少我还有一个儿子,她想,他将来会有出息,会把我接进城里,住麻将牌堆
成一样的楼房,不用捅着灶里的火苗做饭,不用挥着镰刀和锄头在外面风吹日晒。
她望着自己正在读小学的儿子,心里面忽然有些泛酸。她不想让她的儿子下田地干
活,她想让她的儿子和其他的孩子一样去玩耍,去河滩上,去杨树林里,玩那种叫
划炮的玩意,尽管她的儿子对帮助她种棉花很有一些兴致。女人时常会在失眠的时
候偷偷地掉眼泪,她觉得她的命苦,但她想到了她的儿子,她儿子其实更加地命苦。
他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也是一个不幸的家庭。他有一个无耻的父亲。女人愤恨地
瞪着那个躺在身边呼呼大睡的男人,这个男人,她曾经恨得咬牙切齿。她想到了发
生在这个男人身上的那些事情,就是在那个村庄里到处漂浮着蒿子味儿的夏天。
我拿他没有办法。那年夏天她对她的姐姐说。
她的姐姐深深地叹气,在一棵杏树的下面,望着她满脸泪水的妹妹,她的眼睛
里渐渐地湿润起来。
他还想要个儿子呢!她抽噎着说,这个不要脸的王八蛋,哪天逼急了我,我就
带着女儿离家出走,让他变成光杆司令,让他一无所有。
那个夏天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不过这只是相对于某些人而言,比如她,比如她
的丈夫,比如那个叫红丽的女人,还有红丽的丈夫。在那个夏天,炎热的天气让人
们内心烦躁,人们像狗一样脾气败坏,口角不断,动手打架也是时有发生,而狗们
则不断地从院子里面跳出来,追咬那些经过的路人。一场群殴在村外激烈地发生,
夺取了一条外地人的性命,红丽的丈夫被涉及而进了大牢。红丽的丈夫是一个二流
子,住监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红丽不顾所有亲人的劝阻去嫁给一个二流子,可
见她骨子里追求的是怎么样的一种生活。她在丈夫住进监狱之后开始与香村里的几
个男人关系暧昧,其中就有邵军的父亲。后来邵军的父亲与红丽的事情愈演愈烈,
几乎要发展到光明正大的地步。
我不敢说他。她捂着脸对她的姐姐说,他打我,抓到什么就用什么打我,他根
本就不管我的死活。
谁能想到他现在会是这个样子,他的变化真是太大了。她的姐姐感慨万千地说,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学坏了。
女人那时只有一个女儿,还没有怀上邵军,她做出带着女儿离家出走的决定时,
那一年都已经快要入冬。她没有地方可去,只有潦草地带上几样东西投奔娘家。搂
着女儿坐在火车里,凝视着窗外那些飞逝的近景,她似乎有一点儿害怕。她不知道
她的丈夫在找到她的那一天会把她怎么样,因为那一天迟早来临。他会打断自己的
一条腿吗?她对这次出逃已经开始心生悔意,但铁皮的火车正带着她远离那种被人
同情或者指指点点的生活。他们的目光像火一样,尤其是她们的,那些坐在大树下
面乘凉的妇女们,再呆下去,我会疯的。她只有依靠这种念头来安慰自己的出走。
她没想到她会在回到娘家的第二天就遇见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没有打断她的
腿,而是温柔地劝她回家。当然,她并没有跟娘家人说自己丈夫的那些丢脸的事情,
她听了家里人的几句劝,然后就抱着女儿跟她的丈夫又坐上了回去的火车。在火车
上她沉默地望着窗外,这符合她的性格,她正在提心吊胆,她觉得回到香村之后,
她的丈夫一定会与她算账的,是要打断她的一条腿的。她偷偷地斜了一眼她的丈夫,
那个男人在上火车之后始终面无表情,有时候看起来忧心忡忡,有时候看起来异常
疲惫。后半夜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股尖锐的凉意钻进了她的袖管。她
醒来之后发现她的女儿靠在自己的身边睡觉。回家之后她的女儿开始发烧,烧到昏
迷不醒,她知道是那股火车上的凉气钻进了女儿的骨头,但她没有想到,当她女儿
从鬼门关艰难地返回,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傻乎乎的小姑娘。
都怪你!有一天她号哭地指着她丈夫的鼻子喊。她平时是不敢这样的,她始终
是一个看起来特别懦弱的女人。
怪谁?都他妈怪你!男人一巴掌打在女人的脸上,将女人打得头晕眼花,使她
看起来就像自然垂落的树叶那样晃晃悠悠地跌坐在地上。
你能耐大了啊!还敢带着孩子离家出走。男人愤怒地指着歪坐在地上的女人,
我打折你的腿信不信!看你以后还怎么偷着逃跑!
但是她的丈夫并没有打折她的腿,相反,第二年的秋天,她丈夫的一条右腿被
人给打断了。打断她丈夫右腿的人,就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不久的红丽的丈夫。
女人把饭菜端进东屋,摆在一张画着仙鹤的圆桌上,那张桌子已经很有一些年
头了,稍稍地有些瘸腿但不是很严重,桌面已经破破烂烂,很像自己丈夫那张衰老
极快的麻子脸。她这样伺候她的瘸腿丈夫已经有一些年头,一切都像那张圆桌一样
呈露出颓败的景象,她喊来她的弱智女儿,叫来她的儿子邵军,他们一家四口人开
始吃一天之中的第一顿饭。她望了一眼窗外,天气并不晴朗,偶尔还有风低声吼叫
着吹过,风挤进窗缝发出类似警报一样的声音,让人的心里面有些不安。女人的丈
夫一直拒绝出门,好几年了,他觉得他没脸见人,被同村的人给打折了腿,他拒绝
出门也就拒绝了挣钱养家。他每天都是靠着看电视过日子,后来他买了一个VCD 机,
现在他一天到晚看电影,隔一段时间让邵军去镇子上帮他换一批光盘。
这个家都靠我一个人。女人委屈地想,一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要哽咽起来,她
觉得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她姐姐嫁到这边之后,给她介绍了她如今的丈夫,也
是为了能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姐妹两个可以互相有个照应吧!于是她也嫁到了这边。
当时谁又能预料得到,那个看起来很诚实的小伙子如今会变成这样的一个无耻之徒。
她跟她的姐姐说,现在他觉得丢人了,当年他跟人家搞破鞋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
你都想不到,你猜他跟邵军都说了一些什么样的屁话,你长大了要给你爸报仇啊!
呸!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音箱中发出香港电影里巨大的枪战声,现在是下午时间,女人站在窗口处向着
院子里面张望,她看见天色变得浑浊起来,风也越来越大,她开始担心起她的棉花。
那一层盖在田地里的白色塑料薄膜会不会被风掀起?她变得心烦意乱,扭过头,她
就看见了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又开始蹲在屋子的中间用粉笔画圈,大圈套小圈,一
圈又一圈,那些圆圈像将人催眠的神秘电波一样使她头晕目眩。
我要带上铁锹去看守我的棉花。最后她做出了这样的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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