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因为自己弱智姐姐的原因,男孩邵军又一次和人动手打架,这一次,他打坏了
一个碎嘴男孩的鼻子。当天傍晚,在去往空房子的河边道路上,不远处那些嵌在河
滩上的鹅卵石跳闪出刺眼的白光,而他意外地发现了沉默寡言的母亲,脸埋在两条
重叠的手臂上,像一块石碑那样静止地蹲在豆子地的旁边。他猜她在哭,她的两只
眼睛总是红的,他一直在琢磨着那对眼睛都是在什么地方哭红的,现在他才算是真
正地了解,原来是在这片豆子地。邵军向他的母亲走过去,他的脚步尽量很轻,但
他的母亲还是已经有所觉察。女人忽然抬起了脸,眯缝着两只浑浊的眼睛看他,又
抬起手抹了抹脸,然后才看清楚对面走来的正是自己的儿子。她抹眼泪的速度变得
更快,她想假装没哭,但她知道这是骗不了邵军的,所以她在邵军还没有走到跟前
的时候就呵斥他,你又打架了是不是?
他跟他们说我的姐姐。邵军告诉她。
你打坏了人家的鼻子。女人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很大声地说,他妈带着
他找到咱们家里了你知道不知道?我赔着笑脸给人家道歉,还赔了五十块钱给他们,
你为什么总是不给我省心!
他说我的姐姐。邵军站在母亲的面前继续辩解。
我连一双新的袜子都舍不得买,而你随便地打上人家一拳,我就要赔五十块钱。
女人控制不住地又哭了起来,她垂下脸说,我活得怎么就这么难呢!同样都是一个
妈生的,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邵军也哭了,他听见母亲说了一些不想活了之类的话,他有些害怕,他决定以
后一定不再打架,就是被人家打得狗血喷头也不再还手。本来邵军就有些性格内向,
现在他开始故意去躲避那些孩子,他将变得更加的孤僻。他不想在家里面呆着,他
十分厌恶那个家,那个家里有让人窒息的压抑气氛。他同情他的母亲,但他不敢看
他母亲那双红肿的无神的眼睛。他喜欢他的姐姐,但每天瞧着自己的姐姐站在院子
门口冲路人咧嘴傻笑,也是他无法忍受的。邵军尽量在学校里找那些彩色的粉笔带
回来给他的姐姐,他希望他的姐姐能够一辈子躲在屋子里面画那些让人看着头晕的
圆圈。他愤恨他的父亲,他已经了解了他父亲的腿为什么瘸,他也清楚他每天看光
盘的父亲给这个家里都带来了一些什么。所以他平时不在家里面呆着,他总是走过
独木桥,或者蹚过浅浅的河水去对岸。对岸的山坡上有一个空房子,一些年前,一
个姓韩的老头子吊死在房子后面的苹果园里。
人们说河对岸闹鬼,韩老头子是个吊死鬼。邵军也害怕,但他还不至于害怕到
像其他的孩子那样,连大白天都不敢来这里。他经常来这里,翻过那道低矮的形同
虚设的围墙,在院子里面无聊地走动,夏天的时候院子里面会长出一些杂草,他还
会拿着铁锹耐心地清理一番。后来那把挂在房门上的锁头也被他给拿掉了,锁头倒
是别不开,但挂锁的门鼻儿几乎已经到了一碰就掉的地步。他觉得这里已经被人给
彻底地遗弃了,他了解这家人的情况,他知道那个死了老头的老太太根本就不需要
再回到这里,因为她的儿子很有钱,她的儿子让她在城市里面住楼房。他想,总有
一天他也是要在城市里买楼房的,到时候他也要把母亲接进城里。邵军第一次走进
这个空房子的时候,他看见屋子里面并不像他预想的那样零乱,虽然落了很厚的一
层灰,但物件的摆设都很整齐,仿佛主人只是因为有事情而外出了几天。
邵军第一次进入这个空房子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如今他已经更换了门锁,
并且修理了挂锁的门鼻儿,现在,只有他的裤兜里面才装着开门的钥匙,这个老房
子成了他一个人的世界。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刚吃过早饭他就百无聊赖地晃
悠到这里,他躺在那张老木床上,深褐色的老柜子依然在散发着陈旧的气味,他枕
着自己的两条手臂感觉到无所事事。
中午的时候邵军回家吃了一口饭,本来他还是挺喜欢看电影的,但是他不愿意
和他鄙视的父亲一起看,不看电影留在家里就要听见那巨大的电影声,他觉得他父
亲的耳朵是聋了,看电影竟然要放这么大的声音。
邵军午后再次来到空房子,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像是一个女人在喊叫,那声音有
时候会异常地尖利,会让人的胳膊上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又觉得风就像是一
双泥瓦匠的大手,那双手具备建设前的毁灭性,那双手把木窗摇得吱嘎作响,使他
觉得这个老房子随时都有坍塌掉的可能。他已经意识到,风正在迅速地变得越来越
大,天空呈现出烂西瓜皮一般的压抑色彩。风猛然间变得更大,大得吓人,风像一
张巨兽的大嘴斜悬在空中。老房子似乎在左右摇晃,空气中散乱地跳跃着似乎即将
要山崩地裂的恐怖信息。
邵军不敢再呆下去了,他决定要立即回家。
他刚把房门拉开一条窄缝,风的触角就伸了进来,猛地把门扳开,几乎把那扇
木门撕得粉碎。邵军踉跄着走出房子,完成锁门的动作让他倍感艰难。他走出院子,
看见大风天昏地暗地从河滩上吹过,河滩上的一个人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并且在
他的视野里像塑料袋飘动那样轻飘飘地跌倒。邵军立即意识到,那是他的母亲,他
在已经干涸了的河道里快速地奔跑,他在河道里跑得一瘸一拐,因为脚下全是大小
不一的鹅卵石,当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那个人的身边时他才发现,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的母亲。
这个人是谁?她是想过河,她是想到对岸,他为什么要去对岸?邵军蹲下身体,
看见那个人侧躺在一片惨白的鹅卵石中间。
喂!你是谁?邵军碰了碰那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没有反应。
她是不是死了?邵军龇牙咧嘴地端详着那个人,而这时的大风正裹着沙子凶狠
地吹打着他的脸和眼睛。
是个老太太。邵军想。
邵军看见这个老太太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头上的一顶深灰色的帽子正被大风掀
得像抖着翅膀要立即飞走的蝴蝶。他注意到老太太的帽子之所以没有飞走,是因为
帽子上的细带正系在她的下巴上。邵军又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他忽然发现她的脑
袋下面正缓慢地扩散开一片浅黑色的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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