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某一天的黄昏时分，人们慵懒地聚集在那些大杨树的下面，在槐树的下面，
还有那些嵌在门前土地里久不再用的石碾盘的上面，谈论着不断重复的昨日话题，
那些话题像收割不尽的韭菜一样，议论完一遍还可以再接着议论，一遍又一遍，无
限反刍。这是一个再为平常不过的黄昏，西边的霞光像锅炉工人推车里的一堆火炭，
衰败的光热打在人们的脚下已经无法点燃那片干枯的土地。这时候有一个男孩从独
木桥上欢快地走下来，他的手里面拎着一捆绳子。

    现在，他坐在自己家院子后面的那棵梨树的下面，安静的院子里面并不寂静，
他能听见自己父亲看电影的声音，也能偶尔从那些夸张的台词里面听见他母亲做晚
饭时的叮当声。他的前方有一个葡萄架，地上的阴影像白纸背面的墨水一样透上来，
地面正在变得越来越黑。那些长长的青藤让他时刻注意着自己手里的绳子，一根长
长的绳子，我用它干些什么好呢？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想，他觉得他是应该用它
来干些什么的。

    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进入那个空房子，揣着恐惧而且紧张的心情，摸着那些落
满灰尘的旧桌子和旧柜子，最后收获的竟然只是一捆绳子。当时他心情激动地拉开
抽屉，他以为会发现一些什么好玩的东西，几枚古钱币，小人书，螺丝刀，半导体
……但是那个抽屉里面竟然是空空荡荡的，甚至是干干净净的，只有一捆看起来似
乎还尚未使用过的绳子，那条绳子像一条蛇一样盘在那里。他已经坐在树下想了好
一段时间，看见葡萄架下已经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黑洞。他站起身，把绳子挂在梨
树的一条粗壮并且横向伸展的枝桠上，接着他又找来了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他已经
有了一个很好的主意，这个忽然跳进脑子的灵感让他变得心情激动。

    他从敞开的后房门跑进去，看见他的弱智姐姐正蹲在黑乎乎的西屋里画圈，当
时屋子里面没有开灯，她的父亲在另一个屋子里看电影，而她的母亲在厨房里面正
用菜刀剁着东西。地上已经落满夜色的黑灰，她看不见她自己画出来的圆圈，但她
还在着迷地画着，那些圆圈消失在一层厚重的黑暗里，就像几枚一分硬币被扔进浑
浊的水坑，悄无声息，无影无踪。他拉起姐姐的手，告诉她说，我给你做了一个秋
千，你快坐上去，我推你。

    我在画画。她说。

    快跟我来。他硬拉着她的手向后院里面跑。坐上去。他几乎是带着命令的口吻。
女孩笑嘻嘻地看着那个简易的秋千，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了那块木板的上面。

    抓住绳子。他站在女孩的身后说，抓紧，抓紧了没有？

    抓紧了。女孩美滋滋地点了点头。

    飞啦！他在他姐姐的后面轻轻地推了一下，然后又推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推
下去，重复下去。

    黑暗像铸造厂烟囱里的黑灰，带有重量的颗粒状的黑灰纷纷下落，在女孩的身
边，在男孩的眼前。女孩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飞了起来，她越飞越高，她的脸上荡
漾开极度兴奋的快乐神情，她像一只蝙蝠一样优雅地冲向黑暗。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