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太太终于走到了香村，她站在小商店前面的十字路口处犹豫了一会儿，眼见
着风渐渐地大起来，像一只老虎奔跑在密匝匝的林子里，虽然看不见它，但是它恐
怖的吼声已经越来越清晰可辨。她走进了小商店，看见一个女人在柜台后面稍稍发
暗的角落里吃瓜子，她的另一只手正无聊地摆弄着一摞扑克牌。老太太打算买一些
蔬菜的种子，比如水萝卜什么的，买那些适宜在春天播种的种子，等一会儿回到自
己老房子的时候好种在院子里面，反正院子里面闲着也是闲着，为什么不去种上一
点东西呢。她辨认出来那个坐在由老供销社改成的小商店里的女人，那个女人的名
字叫红丽，老太太喊了她的名字。

    大姨！红丽赶忙站了起来，她笑着说，我都已经有很多年没看见过你了。

    老太太觉得红丽也变老了，尽管她的年岁还算年轻，但与她离开的时候相比，
脸上的风韵已经不见了踪影，人可能也变得不再像当年那样的轻浮。在笑的时候，
红丽的眼角处已经开始裂开褶皱，像鱼尾一样的花纹，眼神里面充满了被生活割伤
后的疲惫和谨慎。她们简单地寒暄了一会儿，然后老太太从红丽的手里接过了她所
需要的种子，并且从她的嘴巴里，她也得到了一些对她帽子的半真半假的赞扬。老
太太把那两袋种子揣进衣兜，转身离开，在出门的时候她把手按在了帽子上。风更
大了。这让她变得忧心忡忡。

    老太太在大风之中艰难地行走，她已经能够看见自己的老房子，看见房子后面
的现在已经包给了别人的苹果园，当然，还有房子前面的干枯的河道，河上的那个
像摆设一样的独木桥。她的面前有一片白花花的鹅卵石，尽管大风肆虐，但某一些
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光线颗粒还是打在了石头的表面，反射的光已经晃到了她的
眼睛。老太太站在河边摇摇晃晃，她想，风太大了，风都要把我给吹到天上去了。
她仰起脸朝着自己老房子的方向张望，看见房子后面的那条小路上正走着一个熟悉
的背影，那个苍老的背影正朝着苹果园的深处走，他垂着头，手里面好像还拎着一
捆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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