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季的上午九点钟,我和图美坐在松赞宫酒吧的“金轮厅”包厢里。
我和图美相识已经一年多了。去年夏季,扎尕那东哇村的几位藏族青年和我在
松赞宫酒吧喝奶茶,把他介绍给我。他们告诉我,图美也是东哇村人,是这里的老
板。十年前,图美曾偷渡到印度上了几年学,回国后便开设了这家酒吧。扎尕那还
有几个年轻人想学他那样去印度,都被边防武警抓获,羁押劳动半年后灰头土脸地
回家了。
九点钟还不是营业的时候,酒吧静寂而空旷,只有几个服务员忙碌地抹桌子摆
椅子做卫生。太阳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图美穿着黑色皮夹克的身体上。我喝了口
咖啡,对他说,咱们开始吧,说说你是怎么去印度的,为什么要去?
他咯咯地笑,为什么去印度,怎么去印度……这啊么说呢……他讲的是普通话,
又夹带本地汉族方言。
我说,从头说,从你们离开扎尕那说起。
我小时候在扎尕那的拉桑寺当和尚。十二岁,爸爸送我去那里念经,那是1990
年。到1996年我不想念经了,就和另外两个人坐车到合作,再到兰州……
他讲述很流畅,但我打断了他,不行不行,你这样说不行。你要说清楚,为什
么不想念经了,为什么要到印度去,而不是别的地方?那两个人是干什么的,也是
和尚吗?
他说,那两个也是拉桑寺的和尚,比我大一岁。我们当初不是去印度,而是去
拉萨打工。
去拉萨打工?我怔了一下,说,你们是和尚,是去拉萨磕头的吧?
他说,不是不是,我们都不想念经了,还会跑那么远去磕头吗?那时迭部到处
都在伐木,外边来拉木头的人多得很,我们这里出去的人也很多,有的跑兰州,有
的去广东深圳打工。他们回来后说了很多外边的事,外边的世界很精彩。我们就想,
一辈子在扎尕那念经太没意思了,要是到外边闯一闯,能挣上些钱就好了。那时候
我们家里都穷得很……
那你们为什么没去深圳,或者北京、上海,而是去拉萨呢?
深圳我们不敢去,那远得很,没熟人。拉萨离得近,是藏区,我们去方便些。
再说,到拉萨就算搞不出名堂也可以回家,跟人说我们去拉萨磕头,还接着当和尚,
也没人说什么。
噢,你们是到了拉萨才改变主意去印度的。你说说你们去拉萨、去印度的过程,
还有你们怎么离开家的。
去拉萨的事家里人不知道,知道了就去不成了。我们先卖出些炒面和酥油,那
都是当和尚时扎尕那人们的布施。然后又借了些钱,每人凑了三百多元就出发了。
走的那天,我们把袈裟脱下,放在寺院里,每人背着二三十斤炒面、七八斤酥油,
还有些煮熟的羊肉猪肉,在路上吃。这样可以省点儿钱。
你们是拉桑寺的和尚,不穿袈裟到汽车站坐班车,遇上熟人怎么办?
那时候白龙江林业局在迭部县伐木,拉木头的汽车多得很。我们半夜出发,在
迭部去郎木寺的路上等着,拉木头的汽车来了,把我们捎到合作,再到兰州。我们
从兰州坐班车到西宁,西宁有直发拉萨的班车,一张票八十几元。车在路上总出故
障,走走停停,四天三夜才到拉萨。
拉萨是我们心里的宗教圣地,我们先去了甘丹寺、色拉寺、哲蚌寺,还去布达
拉宫和大昭寺磕头和参观。没过几天,手里的钱就花光了。尽管我们省吃俭用,住
最便宜的青年旅馆,就是到西藏旅游的背包客住的旅馆,一晚上至少也要十元。于
是,我们就去找工作,在拉萨城里到处走,见到有人盖房子就问要不要小工。我们
没有别的本事,更没啥技术,只能当小工。我们在拉萨城边的一户人家找到了工作。
他家正在盖房子,要几个小工。工钱不高,一天十元,但包食宿。我们挖地基、搬
砖头、拌水泥,干了一个多月,房子盖好了,我们每人挣了三百元。就是这一个月
改变了我们生活的道路——这户人家有个老人,大概六七十岁的样子。他曾参加过
叛乱,1959年去了印度。我们到他家的前一年他回国探亲,那时改革开放好多年了,
国家政策允许参加叛乱的人回国探亲和居住,既往不咎。他原计划在家乡住一两个
月再回印度,可是他老母亲和他媳妇都不让他走。他去印度三十几年了,他媳妇没
改嫁,把儿子养大。儿子儿媳妇孙子也都不让他走,说家里现在生活好了,你回印
度做什么?!他为难得很,因为他去印度后又娶了媳妇,还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姑娘,
不回去的话那边的媳妇就守寡了,家也就散了。他思想斗争了很久,决定不走了。
他从印度回来时带了不少钱,一旦决定不走了,就在家里盖起房子来。
休息的时候,我们和他聊天,他问我们的家乡在哪里,为什么来拉萨打工?我
们说我们是安多* 的人,因为家里穷,出来打工挣些钱,也想出来闯一闯,见见世
面。这样的谈话有过几次,有一次我们终于告诉他,我们原来是和尚,念过六七年
经。这时候他突然说,你们在拉萨当小工能闯出个啥名堂呀,一天十元也挣不下钱
呀。我给你们指条道,看你们敢不敢去闯。他说,在印度的省会城市喜玛加有一所
为藏民办的学校,你们有决心去印度的话,就到喜玛加藏族学校上学,那里管吃管
住还管穿衣,学的是藏语和英语。上完小学还可以上中学,只要上完中学,就能过
上好生活,就能去欧洲工作了。你们在寺院里念了六七年经,会藏语,正好可以教
欧洲人学藏语呀!我们说,哪有那样的好事呀!他说,他两个在印度生的儿子就是
在那里读完中学的,都去欧洲工作了,教欧洲人藏语。我们问他,你是1950年代去
印度的,你的孩子可以在那里上学,我们去了人家要我们吗?他说,怎么不要呢,
这些年有国内的藏民去那儿学习,毕业后都去欧洲和美国工作,成了那里的公民了。
他的话把我们的心说活了,就问他,怎么才能到印度,国境线能过得去吗?他说,
最好回安多办个旅游护照,就可以从日喀则的章木口岸出国。我们说,那不行,我
们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他说,那你们就去阿里,听说这几年从阿里去尼泊尔的人
多得很,那边的国境线卡得不紧,尼泊尔也管得不严,阿里还有些人专门做向导挣
钱。
一个月后我们离开了这户人家。我们想,在拉萨闯什么呢?当小工盖房子跟在
家乡当牧民有什么区别?如果到印度学几年英语再去欧洲,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但是,现实是我们每人口袋里只有三百元钱。要想办法多挣些钱,然后到阿里
去偷越国境。我们又住进了青年旅馆,每天在市内转来转去,想找个能挣钱的工作,
哪怕多吃些苦也行。
那是一天中午,我们在四川人开的饭馆吃了担担面出来,看见门口有几个内地
来的广东游客正在向藏民买虫草。他们问藏民,一个虫草多少钱?那藏民说二十元。
游客叫了起来,太贵了太贵了!藏民说,这是那曲虫草,你们知道不知道?结果,
一个游客一下子买了四百元虫草。他一边从卖虫草的人的包袱里挑大个儿的虫草,
一边对他的朋友说,那曲虫草好,那曲虫草好。另外几个人也都跟着买了一些。我
在旁边看到买卖虫草的过程,突然就想,我们也去那曲挖虫草吧。在家乡的时候,
我也在迭山的牧场里挖过虫草,迭部的虫草一个才卖五元。我听人说过,那曲的虫
草最值钱,长得又多又大,那曲人挖一季能挣三四万元。我们商量了一下,就急匆
匆坐班车到那曲去了。迭部挖虫草的季节就是四五月份,过了5 月就不能挖了,挖
了也没人要。现在已经是5 月下旬,我们到那曲还能挖上虫草吗?我们是碰运气去
的,也许赶上个尾巴。那曲是藏北,海拔高天气冷,我们挖了半个月。虽说那时的
虫草质量已经不行了,但我们便宜一些卖给内地来的贩子,每人还是挣了七八百元。
然后我们就拿着这些钱到阿里去了,想到那里看一看,到底能不能从阿里去尼泊尔,
能不能找到向导。不行了我们再回拉萨打工。
我们先到日喀则,然后坐上去阿里地区首府噶尓县的班车,半途上在普兰县一
个名叫巴嘎的村子下车。巴嘎村挨着玛旁雍措,“措”在藏语里是湖泊的意思,那
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淡水湖,夹在冈仁波钦峰和纳木那尼峰之间。冈仁波钦峰是冈
底斯山的主峰,是一座圣山,就是佛教中说的须弥山,是世界的中心,佛祖和神仙
们居住的地方。纳木那尼峰是喜马拉雅山脉的一座雪峰,也是圣山,海拔7694米。
夹在两座圣山之间的玛旁雍措被认为是佛祖赐给人类的甘露。我们到达那儿正是盛
夏,尼泊尔、印度和世界各地的佛教徒到那里朝圣的多得很,他们绕着圣湖走上一
圈,就认为洗净了自己的灵魂。很多欧洲的游客也云集那里,他们有的是从尼泊尔,
有的是从北京、中国香港来的。玛旁雍措四周有七八个寺院,我们到达的时候有几
家寺院正在修建大经堂,还有几家旅馆也正在兴建。我们很快就在玛旁雍措南边的
科迦寺找到修经堂搬砖搬瓦的工作。我们在科迦寺当小工,是因为寺院挨着一座不
是很高的山,翻过这座山就是喜玛拉雅山脉的一座大山的山口,翻过山口就是尼泊
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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