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终于暗下来,看不清山谷的景物了,我们从石头缝子里拾些蒿柴在石洞里点
火取暖,把雪在锅里融化了烧茶喝。我们正拌糌粑吃呢,塔巴回来了。他原先穿的
皮夹克上套了棉大衣。我们叫他拌点糌粑吃,他不吃,说在家吃过才来的。吃过饭,
喝了茶,大家收拾东西出发。一夜都是下坡,走,一个劲地走。走到凌晨两点,下
到一条山沟里,他站住了,指着前方说,那里有座桥,桥头有部队。你们等一下,
我到前边看一下。山根里有片松树林,他把我们领进林子里坐等。他去了不到两小
时,回来了,说没问题,我们走。
他领我们拐过一个湾子,果然看见山沟上搭着木桥。过了桥有几排房子,有的
房子里亮着灯,像是煤油灯发出的光。没看见人,静悄悄的。我们轻手轻脚从房子
旁边走过,我的心紧张得都快不跳了,身上出了一层汗。这一定是边防检查站,可
能哨兵睡着了。然后我们进了山谷,上坡路往前走,走到天亮,到了一个有几块比
房子还大的大石头的地方。塔巴叫我们在大石头旁点火做饭。他说,这儿没问题,
前面沟里有户牧民,荡牛的,其他什么人都没有,你们放心生火做饭。
说是做饭,实际上就是烧水煮茶,拌糌粑吃。这条沟里有水流出来。天不算太
冷,不用披毛毯也能忍受,吃过饭身上就暖和了。我们顺着一条沟走,两边是石头
山,沟底下有草,没有迭部的草长得好。走着走着,看见牧民的帐篷了,就在沟底
下的小路边上,是黑色牛毛帐篷。塔巴始终走在我们前面,离我们有五百米。他说
过,遇上牧民没关系,你们走你们的,不要管他,他也不会管你们。可是没想到我
们刚到帐篷前,帐篷里出来一个军人,穿着制服,拿着步枪。他朝我们喊起来,叫
我们停下。我们心里虽然很紧张,但有所准备。我们装作不明白他喊话的意思,还
往前走。他应该是尼泊尔的主体民族——廓卡民族,黑头发,五官像新疆的维吾尔
族。见我们不理会他,他就把帐篷里的牧民叫出来,让那牧民用藏语喊话。我们仍
然不停往前走。已经走过帐篷了,就听军人哇啦哇啦地大声说话,牧民又大声喊起
来:停下,再不停就开枪了!我们真是听见了拉抢栓的声音,只能停下了。
军人走过来问,你们有护照吗?
从玛旁雍措出来前,塔巴用一个小时教过我们几句尼泊尔话——有护照吗?你
好,你们是哪里人,你们要去哪儿,我们要去加德满都,我们是黎米人……他告诉
我们,跨过边界的大山里居住的是尼泊尔少数民族牧民,和他同族,长相和我们藏
民一样,说藏语,穿着和生活习惯也一样,都信仰佛教。那里有个地方叫黎米,就
是他的家乡。往前走上几天,就是廊卡民族地区了,说尼泊尔语。他还说边防检查
站的军人和警察都说尼泊尔语。他要我们装成边境地区的少数民族,要懂几句简单
的尼泊尔语,对付突如其来的检查。一路上吃饭的时候,他都教我们练习。此刻,
我们只好用那几句还不熟练的尼泊尔语回答。
没有护照。
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要去加德满都。
你们是哪里人?
我们是黎米人。
黎米哪里?
黎米哪里?这句话我们就不会回答了,因为塔巴没给我们讲过黎米是个什么地
方,是个县,乡,还是村子。我们对尼泊尔的社会组成一无所知,再说话就会露出
马脚,还不如不说。那军人看我们不说话,知道我们没听懂他的话,便叫来那个牧
民问我们,你们没有护照,那还有别的证件吗?
我们回答,什么证件也没有。
你们是中国人吗?
我们不能回答,回答等于承认是非法越境了。军人已经判断出我们是中国人了,
他对牧民说了两句尼泊尔话,牧民又问我们,你们是中国人。谁给你们带路的?
我们说,没人给我们带路,我们自己来的。
塔巴这时候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他肯定看见我们被当兵的挡住了,但他没敢
过来。军人不再问我们了,他哇啦哇啦了几句,牧民就把帐篷旁边一间土房的门打
开,叫我们进去。我们进去后他们从外边锁上门。进了土房我们发现,这是牛圈,
地上有很多牛粪,一抬头就能碰着房顶。
我们商量着,会不会蹲监狱?我们要去印度上学,但刚进尼泊尔就蹲监狱,倒
霉透了。也可能会被押送回国,那样也很惨。我们听说被抓住的偷渡者在拉萨押上
几个月,劳动改造,然后释放,要着饭回到家乡。我们商量来商量去也想不出好办
法,只能寄希望于向导塔巴。塔巴是本地人,多年来在国境线上跑来跑去做生意,
可能有社会关系把我们救出去吧。另外,我们计划等晚上军人疏忽的时候逃跑。塔
巴一定在附近山谷里藏着,等着我们跑出去。我们答应过他,如果带我们到加德满
都,每人就付他三百元。他要是不管我们,就挣不上这笔钱了。
黄昏时分,山上下来三名军人,制服和拦截我们的那个军人不一样。他们是军
官,腰里挎着手枪,手里拿着步枪。他们用木棍抬着一只死了的岩羊。它和迭部山
里的岩羊长得一样,脊背的毛是蓝灰色的,肚子底下是白的。
原来他们是去打猎的。
打猎的人一回来,那个当兵的把我们看得更紧了,一整夜他都没进帐篷,抱着
枪看着我们。他在帐篷门口的板凳上坐着,有时站起来来回走动取暖。我们根本没
机会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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