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早晨,他们吃过饭,当兵的才来开门,对我们喊,走!
我们都不动弹,问,去哪里?他把牧民叫来,告诉我们到边防检查站去,就在
我们头天夜里走过的木桥那里。我们想,是不是要把我们送回阿里?那么我们上学
的计划就泡汤了,我们不能去。我们说,我们不去边防检查站,要去加德满都。我
们都是佛教徒,要去加德满都的白色宝塔磕头,还要去佛祖出生的地方磕头。佛祖
是尼泊尔人,出生在尼泊尔一个叫提罗拉科特的地方,这我们都知道。加德满都有
一座白色的宝塔,前边的墙上有两只黑色的眼睛,是世界有名的建筑和旅游景点,
这我们也知道。
一上午我们都没动弹,不出牛圈。看我们不走,他们也不强迫。他们进牛圈检
查我们携带的东西。我们从玛旁雍措出来的时候是有分工的,两三个人一伙,一个
人背简单的行李,就是毛毯和不穿的衣裳,另一个背炒面口袋和酥油,空手的人背
锅和碗勺。他们把这些东西抖了抖,查看一番,也没搜出啥来——他们没有搜身。
后来,他们在帐篷里吃了午饭,又走进牛圈,说,你们不走吗?不走就罚款,
罚了款放你们走。我们问,罚多少?他们说一人三千卢比。三千卢比说起来也不多,
我们的钱大部分在阿里都换成尼泊尔卢比了,一元人民币换八个卢比,可我们还是
心疼一下子拿出三千卢比。去加德满都还要走好多天,到了加德满都和新德里还不
知要耽误多少天,我们怕钱不够。我们说,我们没那么多钱,要是有钱就办护照走
海关了。我们又求情,少罚点吧,一个人一千卢比。当官的说,一千不行,走,快
走!
我们商量了一下。看来这几个人是要钱,不给些钱是不会放我们的,在这里跟
他们讲价钱不方便,因为牧民在旁边,他们会有顾虑。后来,我们就跟着走了,想
路上再说。
沿着我们头天夜里走过的路往回走了一截。这是一条很长的山谷,沟底下都是
白花花的石头疙瘩,路难走得很,走着走着,十几个人就拉开了距离,我们故意这
样。一上路,两个军官走在前头,另一个军官和一个士兵走在后头看着我们。我们
就叫两三个人跟住前边的两个军官;两三个人在后边慢些走,让后边的两个军人拖
后了一大截;拿钱的人走在中间。我们从阿里出来的时候就把钱分给两三个人保管,
其他人只带点零钱。我们让拿钱的人找机会把钱藏进路边的石头堆里,认下地方。
等钱藏好后,我们就对军官说,我们不走了,给你们钱,放我们去加德满都吧。我
们每人只有千八百卢比,还有几条毛毯,都给你们。说着我们把口袋里准备好的钱
拿出来数给他们看,多的一千五六百卢比,少的一千二三百卢比。我们的话他们听
不懂,但是看着我们掏钱,连零钱都掏出来了,他们同意了。而且,把钱交给他们
的时候又说,我们每人只能给一千卢比,这些零钱我们要留下,到了加德满都还要
住店,还要吃饭。我们把零头拿出来,他们也同意了。我们的七八条毯子他们没全
要,只要了两条新毛毯,然后示意我们,可以走了。
我们又回头往牧场方向走,路上把藏在石头堆里的钱拿上。走了一截,塔巴迎
上来,其实他一直在远远地看着我们。他问我们,罚钱了吧,罚了多少?然后像是
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太大意了,以为这里没问题了,没注意帐篷。谁知
道他们打猎来了!唉,叫你们多花钱了。他还解释,我们被军人挡住的时候,他不
能出来,出来就要被抓起来,那样就没人给我们带路了。他说,他知道罚点钱就能
放我们走,这种事以前发生过。
天黑时,我们开始爬山,又翻了一座山。天热了起来,夹克穿不住了。天还没
亮,我们烧火煮茶拌糌粑。这时塔巴说,天亮就到牧区,可以白天走路,没事了。
然后我们睡了一觉,太阳升起很高了才醒来,饭后出发。走到下午两点左右,看见
牧民和黑色的牛毛帐篷。那里的帐篷比我们迭部的小一些。我们没进帐篷,在草地
上休息了一下,吃了饭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座又一座山,经过牧区和村庄。有时白天走,有时路上有警察,就夜里
走……塔巴比先前警惕多了,经常叫我们在山谷或者树林里坐等,他去前边侦查,
然后再带我们走。不住店,不进农民的房子和牧民的帐篷,不管白天黑夜都是露宿
……走到第十天,我们的炒面吃完了,酥油也吃完了,就拿衣裳和毯子换大米吃。
尼泊尔气候炎热,夹克、防寒服都不用穿,毛毯也用不上了。尼泊尔比咱们穷,我
的夹克已经穿破了,还换了二十斤大米。每天煮米饭,没菜,就光是吃米饭。有森
林和草原的地方,就拔野菜,摘蘑菇下饭。塔巴叫我们拔野菜,说哪个能吃,我们
就拔来吃。走呀走呀,走了二十一天,全是山路。尼泊尔全是山,没有大片的草原。
那里的牧民一家只养十几头牛,牦牛。第二十一天傍晚,走到一个山顶,看见山下
有小城镇。我们在山坡上的森林里休息,等天黑进城。
天黑后,我们来到小城镇里的一家餐馆。楼下是餐厅,楼上是包厢。塔巴认识
餐馆老板,他一进餐馆,老板就热情地迎上来说话,并把我们领进楼上的包厢,吃
的是尼泊尔的咖喱米饭。饭后塔巴说,今晚没车了,明天早晨出发,我现在买票去。
他叫我们在包厢里睡觉,今晚就住这里。一个多小时后他回来了,说票买好了。他
还要去看个朋友,你们不要出去。
在包厢里睡了一夜,就像在路上一样,穿着衣裳睡在地下。第二天早上九点,
我们跟着塔巴去汽车站,下一个小坡就到了。这是个小城镇,由于来去匆匆,没顾
上看,印象中就和迭部县城差不多大,房子还不如迭部的好,楼房不多。汽车九点
半出发,是辆大轿车。尼泊尔的轿车大得很,特别高,方向盘靠右。尼泊尔街上跑
的都是印度车。一路上还是山,车跑不快。从那个小城镇到加德满都路不远,却跑
了一天。
汽车走到半路,大约是中午一点的时候,在一个小城镇停下,车上的人都下去
吃饭。饭吃得很快,就是一碟子米饭,我几口就吃完了。司机喊着叫大家上车,马
上开车。可是我们上车坐好后,发现塔巴不见了!我一开始不知道塔巴没上车,因
为他没和我坐在一起。司机问人到齐了吗?和塔巴坐在一起的是个尼泊尔人,他发
现身边的座位空着,就跟司机说还缺个人。司机喊起来,有谁认识这个人吗?我们
这才知道塔巴没上车。我们说认识这个人,他还没上车。我们和司机语言不通,从
他的手势看,是叫我们去找一下。我们下去了五个人,在街上找,找了半个小时没
找到。怕车开了,我们回到车上,说找不到人。司机又等了二十分钟,说不能再等
了,车就开了。
下午四点到加德满都。
原先和塔巴约好,把我们带到加德满都,并帮助我们买好去印度的车票,办好
手续,我们就付给他报酬。现在塔巴不见了,我心中有点慌,到了加德满都怎么办?
我们找谁去?另外,我也担心起塔巴来。这是个热心人,诚实可靠,一路上操了那
么多心,把我们带到加德满都,自己却不见了,他别是出了什么事吧?他还没拿到
应得的报酬呢!
其实,我们的恐慌是多余的。加德满都有很多藏民,还有不少汉人。一听他们
说话就知道是藏民,看长相就知道是汉人,有开商店的,有开旅馆餐馆的。汉人大
多是来旅游的,也有做生意的。我们下车走了几步,就听见两个人在说藏语,穿着
却是尼泊尔打扮。我们问了一下,还真是藏民,听说我们要找旅馆,立即把我们带
到一家藏族人开的旅馆。
在这个旅馆我们住了一星期。在尼泊尔住宿比拉萨的青年旅馆还便宜,一间房
子住六个人,一人一天五十卢比,相当于六元多人民币。吃饭也比国内便宜。旅馆
老板是第二代藏民,他听说我们要去印度上学,很热情地帮我们去买假身份证。他
说,尼泊尔与印度非常友好,根本就用不着护照。他给我们买的不是身份证而是学
生证,就是与阿里交界处的尼泊尔人的学生证。然后,教我们背熟学生证上的地名
和人名,又教会了几句关于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尼泊尔语。他说,行了行了,这几
句话就可以过海关,够用了。而且他还告诉我们,到新德里之后找哪个地方的人,
什么人,那些人就会把我们送到喜玛加去。
我们去了加德满都的白色宝塔,磕了头,然后就上了开往新德里的汽车。正如
旅馆老板所说,我们坐了一天一夜的车,顺利到了新德里。尼泊尔和印度交界处的
海关在一片平原上,有一条河,河上有桥,桥这头是尼泊尔的岗哨,那头是印度的
岗哨。站岗的警察一句话都不说,海关工作人员拿着我们的学生证问了两句,哪里
人?干什么去?我们说是尼泊尔黎米人,到印度旅游去,就顺利过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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