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刚来上海,马路边上一家卖夜宵的,东北人,我在他家做。包馄钝,包饺子,
做了二十天。东北人炒的菜我吃不来,味精放得多,我吃不来,米饭我也吃不来。
上海水里面有漂白粉的味道,我吃不来。冬天半夜里,风大,我受不了的。我们老
家米好吃,水很甜很甜。
后来我卖蔬菜,不会算钱,笨得要死。我骑小板车,也是那个时候学的,一个
月赚两百块钱。我表弟帮我介绍,找到一个工。一个老爷,要我住在他家里面,陪
他散散步,买买菜,工资很高的,一个月给一千。我想这不行,这老爷一定没安好
心。我跟他说,病人我不做的,老爷我不做的。后来找到一个中介,介绍到一家人。
这家人问我会不会烧饭,我说会。那时候四百块钱工资,介绍费二十块钱,现在做
一百块工资,要二十块介绍费噢。
这家人住徐家汇。给你四百块,要看你的身份证,要你的老家电话,说有什么
事,可以问问。我一天吃饭很少,不多吃他们的。他们吃剩的,我把它盛起来放冰
箱,不多吃他们的。他们看我不多吃他们的,就信我。过年我回家,来回车费都是
他们出,另外给我两百块钱。他们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告诉我,我来接你。现在
我住的地方,他们还来的。我邻居说,哎哟,你的老板那么好,来看你。
过完年,我从乡下回上海。我想他们家亲戚多,鸭子我带十几个,花生我带两
大口袋,这么高,高到腰上。我老家人说,你不要带那么多东西呀,怎么带呀。我
来上海,被单都没买过,都是人家给的,应该呀。我带两口袋衣服回乡下去,都是
老板亲戚家的衣服噢,过年的时候,都让我带回去。我家现在还有两箱衣服,都是
要带回去的。下次元旦我回去,我还带回去。
我老公那时候一个人在老家,很伤脑筋。我老公怕说话。我家旱田十几亩地,
加上水田,一共二十亩地,他一个人种。阴历九月份我就出来了,过阴历年的时候,
我带回家五千块钱。我们把小麦种上。
过完年,我老公也出来。到上海,我老公不肯跟我睡一个床。我们农村不叫你
们睡一个床的。我说,老板叫睡一个床,我们就睡一个床。没事的,我们就睡一个
床。
一开始,我老公找零工。一个女的不知道是哪里人,自己搞一个房子。她那个
房子吧,脏哟。她自己蹲在地上擦。那个天花板吧,我跟她说,一百块下不来的呀。
我跟我老公去说的。她看我讲话有道理,就说,“我这房子吧,你要多少钱,我不
会亏待你的。”她花钱呀,像水呀!那个钱就像大水淌一样的。一个一个做工的来
都给小费。洗煤气罩子,人家给三十五块,她给一百块。换锁的,修煤气的,那天
来了好多人。我老公洗她那个天花板,她给二百块钱。给得很多噢。
后来我们徐家汇不做了,到广东去蹲了三个月。我老公的亲妹妹、妹婿在广东
管一个厂的生产部,那个厂生产布料。他们那个老板管技术,机器要是坏掉了,布
料颜色上不上得去,他管,其他他不管。我老公妹婿在那里管那个生产部。那些工
人,五湖四海来的人都有哦,住那里,吃那里。工人伙食油盐酱醋一起算进去,一
个人一天三块钱。他们找不到厨师,急嘛,叫我们去。我到了那地方,看看我就要
走。我说,这什么烂地方,我现在就走。我在上海住惯了嘛,在他们那里不习惯。
他们就把工资扣起来了嘛,扣起来,我走个屁啊!我老公在那里磅布,这种布那种
布,他就在那里查那个布头号码。
我老公不给我钱,我就跟他闹。他不让我走,我走了,他开不了小灶嘛。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