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姐，我们从老家坐火车到南京，下去就到了，滁州。慢火车，二十六块钱。
快火车，五十多块钱，四个小时就到。

    我们老家不穷，我们穷。我也没想要出来，到上海来什么都不习惯。人嘛，日
子一穷，自然就有决心哟。

    我两个小孩上三专，一个月要一千多块钱，是借高利贷，我女儿念一半，没钱
给她缴学费，回来在家打工一年，钱借好再回去念的。我们也是前年才把钱还清，
一百块钱五分利钱。我一个本家哥哥借给我们，他说，你们有事你们用，他没有要
我们利息钱。我不要占人便宜，我给他。我做人很讲道理的。

    在我们老家，屋子外面做的多。在城里面，屋子里面做的多。以前我们没有收
割机，稻子小麦都是自己用手割。在我们老家，我瘦噢，黑，天热吃不下饭。我老
家一个表弟，我们小时候一起玩的，他老婆是上海到我们乡下的，那个知青嘛。我
表弟出来上海，开出租车。有一次他回老家，看见我挑玉米在路上卖，他吓一跳，
说：“大姐，你怎么这么瘦，瘦成这样？我都认不出来。”我看见我表弟，我哭啊，
日子太苦了。我家债还不完嘛。我表弟说，大姐，你出来打工看看吧。

    我这几年过得心里太愉快了。赚钱，多高兴啊。在外面，天天能看到钱，在老
家，半年才看得到钱。

    我做钟点工那些人，他们告诉我，你每个月自己攒两个钱存起来，以后你老了，
买糖的钱都没有。他们告诉我，你现在不相信，以后你老了，跟你儿子媳妇要几块
钱，他们不会给的，一分钱都不会给的。他们不会给你的，我自己看见过呀，我们
乡下老人身体不好，就要儿子媳妇打粮食给你吃啊，人家不打给你吃，你就真的没
有吃的呀。是这样，我不骗你，那要饿死呀。在我们乡下，六七十岁的人还要到外
面去放牛，不放牛怎么办呀，儿子媳妇骂狗给你听。

    我现在自己攒了两千多块钱，我儿子女儿他们都笑死咯。我说，这不是你们教
我的吗？我以前哪里会这些呀！我打工那些人家里面，旧报纸酱油瓶汽水瓶，每个
礼拜都留给我。报纸五毛钱一斤，瓶子一毛钱一个，有盖子的一毛半，玻璃瓶子两
毛钱。我卖了，钱攒起来。我老公很小气的。我打长途电话回乡下，十块钱我老公
都嫌多，我不敢讲，我讲打六块钱。

    我们做钟点工的有时候说闲话，我跟他们说，我过年放假回家，从来没有扣工
资的。我的亲戚说，她给人带小孩，他们要搬走，给她买黄金耳坠，黄金项链，三
两重噢。我跟她说，你这辈子不用买金子噢。

    我们老家，出来的不想回去，没出来的也不想出来，就这样的。年轻人出来蛮
多的。我小弟弟小弟媳妇，大侄儿都在上海呀。我妈妈七十八岁了，我跟她说，你
现在不来，以后就不要来啦。以后你老了，怎么来？小鸡，你卖掉好了，不要杀，
杀了我们吃了，你回去又要再买小鸡养。

    我们出来，我跟我老公说，猪啊，你可以卖掉。牛啊，你不能卖。你要是在上
海搞不好，那怎么办呀？牛呀，要请别人帮我们喂。那个大畜牲两千块钱一条，要
是让人家喂，搞死掉了，怎么办啊！我就让我家门哥哥帮我养。我跟他说：“我这
牛嘛，你好好帮我服侍。我家牛好，小牛一年一条，明年下下来，我会给你，不会
给别人的。”我给他一两百块钱。我跟我老公把小麦种上就出来了。

    出来一年，我老公过年回去，他姑爷，姐姐，都要我家小牛，我这个姑姑更要
这小牛。我请假回去，一来一去三天，我跟他们说：“谁都别想要这小牛。”我们
忙的时候，他们都不帮我们，就我家门哥哥帮我们忙。那个小牛嘎嘎养到四五个月，
卖得了四五百块。我卖给我哥哥，钱我存到我家银行里，不给我老公家里。这是我
跟我老公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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