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柔和匀称的光，透过原作大小的胶片和灯箱桌的玻璃台面，明末清初大画家陈
洪绶的《红叶题诗图》便映到一幅明绢上，台前还挂有一幅电脑制作、纤毫毕现的
放大图。水凌霄中锋湿墨勾勒，枯笔干墨皴擦，一幅布局疏朗幽古、人物造型夸张
的仕女图轮廓便跃然绢上。

    第一次来找水凌霄，是九个月前，那时还不在市郊的这个农家院，是在老城区
的一处半地下室。杂乱的小院，土红的砖墙，约一尺高处开了两个长而扁的窗，根
部露着灰白的潮痕，侧面往下，四五级裂隙生绿苔的青石台阶，有个黑黝黝的门洞。
苗子卿看了看，又折到院门看门牌，没错，才下阶进了门洞，摸黑寻到一扇门，敲
了没人应。吱扭一声门自己开了，里面的灯光照出来，一个女子正在画案前悬腕书
小楷。

    向前迈了两步，便看得真了——女子没理睬他，聚精会神地继续书写，温润秀
劲的文徵明体小楷。苗子卿心中一震。凡懂书画者便知悬腕小楷所需的功力，也只
文徵明、陈洪绶、八大山人这等大家才有这等手、腕、肘并与呼吸相合的深厚功力，
由此使书画笔墨有撼人的力度。难怪这女子的画虽沉着劲炼尚有不到处，但线条森
森然如折铁纹，已镂金刻石般撼人，也因此在一个无名画廊见了她的画作，便一路
寻访而来。

    女子写完一幅字，才挺直腰背，扬起头，很骄傲的样子，远比想象的年轻。说
不上漂亮，但十分灵秀，尤其一双眼睛，清炯炯的如会说话一般看着他。苗子卿讲
了来意——来时还准备先考察一番的，这时已打定了主意，请她效仿张大千做假石
涛故事，为CHS 拍卖行做几张“下真迹一等”的假陈洪绶。

    清炯炯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显是怀疑CHS 拍卖行做假陈洪绶的目的。行内
的人都知道，一些拍卖行将假画冒充真迹牟取暴利，但CHS 这样享有盛誉的拍卖行
是不应该做这等事的啊！苗子卿解释说，拍卖行想为一些珍贵书画做副本，供展览
观摩研究之用。

    清炯炯的眼睛不再溜溜转了，似乎在考虑这件事。下真迹一等的陈洪绶可不是
那么好做的！书画市场上赝品虽汗牛充栋，但神形皆肖的却是少之又少。以造假画
论，张大千可谓空前绝后，其中尤以假石涛为最。可在真正行家眼里，两者的气质
还是有一些差别的：石涛一生颠沛流离，张大千一生却风流倜傥，因此不管笔墨如
何相像，整体气脉总不能如石涛般沉郁，皴笔也秀丽有余而滞重不足。陈洪绶画作
的独特个性还在石涛之上，被称为“高古奇骇”，要想仿制，自然难度更大。

    苗子卿提出了优厚的条件，水凌霄点了头——不管一个人多么骄傲，从这简陋
的画室兼居所，也看得出处境的窘迫，不过她提出，需要一段时间来研究陈洪绶，
不仅笔墨，还有生平事迹。苗子卿很是赞同：不把一个人研究透，如何能模仿得神
形兼备？

    水凌霄开始精研陈洪绶，进境之快让苗子卿都感意外，一方面是已有相当功力，
另一方面，大概是高傲抑郁的性格颇有相通处。拿了她的习作向董事局主席查尔斯
·韦汇报，大受赞许，同意预支部分报酬来改善她的创作环境。于是水凌霄如同当
红的画家时尚，有了一栋宜作画室的农家大房——小院里一座库房似的大房，主体
用作画室，一端架隔成两层起居用的小屋。

    水凌霄的线条、皴笔、点染等，已锤炼得和陈洪绶很难区分，可以正式仿制了。
CHS 拍卖行找来了图本、古墨、老颜料，还有晚明时期嘉兴的魏家绢。明绢大都粗
糙稀薄，唯有嘉兴魏家的独梭绢光细匀净，为元、明以降的书画家、尤其是陈洪绶
所喜用，费了不少周章才搞到的。

    在魏家绢上深深浅浅地勾点渲染，人物纯用游丝描，浅绛设色；湖石焦墨染赭，
石青点苔；朱砂染红叶，最后题款，再钤上锌版腐蚀成的“九品莲台主者”印章，
一幅《红叶题诗图》便完成了。苗子卿反复对照审看，大抵只有他这般资深的书画
鉴赏家、还要有原作比对，方能找出少许差异了。

    苗子卿欣喜不已，转头望水凌霄，两臂交胸矜持地立在那里，露出孩子般的得
意。二人相视一笑。他不禁冲动，一个内侧旋转，倾身伸手，做了个跳舞的相邀姿
势。水凌霄骄傲矜持的面孔忽然现出腼腆，迟疑一下，才向前轻移两步，把手交给
了苗子卿。

    苗子卿的交谊舞水准一流，领着她滑步、横移、旋转，没有音乐，但此时无声
胜有声，在心曲伴奏下，两人跳完了一曲华尔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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