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去的路上,苗子卿觉心跳得和平时不大一样。是清炯炯的眼睛,还有矜持上
落霞般的一抹羞赧,在拨动他的心弦。
几幅“下真迹一等”的陈洪绶作品完成了。都不是大博物馆收藏、广为人知的
作品,而是传藏带有神秘色彩、从不曾在大庭广众前现身的作品。水凌霄猜测其用
途多半不是苗子卿说的“展览观摩研究之用”,不过CHS 拍卖行待她毕竟不薄,加
上和苗子卿的情缘,也就未加深究。
这天苗子卿给送来额外奖金。二层一间小屋砌了个画家时尚的大地炕,二人盘
腿坐了喝茶说话。苗子卿说你仿的这几张“陈洪绶”真是神形兼备,行里的人都认
作是真迹呢,不过,不知你能不能造出“陈洪绶”来?
挑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陈洪绶的画作精品,大都收藏在著名的博物馆美术馆,
世人皆知,作不了假,因此CHS 拍卖行仿的都是些传藏朦胧的作品,只能私下兜售
给深藏不露的收藏家,见不得人,而“造”的作品若能以假乱真,再有可信的“身
世”,便可以横空出世见公众。
良心、职业道德感,让水凌霄扬高了下巴,绷起嘴想要拒绝,可一股气却从腹
里脾里直冲心房又冲到胸腔:我如此天分,勤学苦练,论画作水准,比一些大师都
不遑多让,可世人几个赏识来?画作委弃无人收,弄得糊口都困难。一些蹩脚画家
的不知什么垃圾货色,却都热炒到几百万上千万,不就是自己不肯摧眉折腰,和龌
龊的文化商人、吃标卖牌的鉴定家、还有黑心的拍卖行勾结了炒作吗!哼,作弄作
弄这些有眼无珠的家伙也没什么不好,再说,看他们在自己造的名画前膜拜,一掷
千金地争抢,倒是又解气又有趣。
苗子卿又说,报酬加倍。水凌霄绷紧的嘴巴松开了,点了点原本翘起的下巴:
“你不用激我,也不用哄我,我画,是为我自己画。我要证明自己,不比那些名家
大家差。”
苗子卿放下茶杯,将水凌霄揽在怀里,轻轻抚弄着她纤巧的手指曼声道,你的
才气委实在现今不少名家之上,等做完这件事,我和董事局商量一下,我们继续合
作,好好策划包装,把你的画作推出去。
郁愤消融了,软软靠在厚实的男人怀里,憧憬着未来。密切合作了这么长时间,
二人已情好日甚。缠绵一番,便商量如何造“陈洪绶”。
陈洪绶性情高傲,不为权势重金作画,生前便已千金难求一画;却又酷好美色,
往往流连青楼为妓女作画,不少名作便是由此传世,还都伴有香艳故事。比如《红
叶题诗图》,便是他纳了扬州名妓胡净粑,二人同游铁佛寺,寺周红叶引发雅兴,
一同作画,陈洪绶还夸赞胡净粑的《红叶图》画得比自己还好。胡净粑才貌双全,
在画史上也颇有名气,《扬州画舫录》《池北偶谈》《静志居诗画》等都有记载;
又如陈洪绶的《莲花图》,是为杭州歌妓董飞仙所作,当时还口占七绝一首:桃花
马上董飞仙,自剪生绡乞画莲。好事日变还记得,庚申三月岳坟前。
流传最广也最能说明陈洪绶性格的,是明末清军进攻浙东,在围城中抓到陈洪
绶,清军统帅大喜,令他作画,不肯,把刀架在头上威逼也不肯;清军统帅听说陈
洪绶好酒好女色,于是找来绝色美人,为斟美酒,陈洪绶就画了画;画了之后又悔
恨不该为清军作画,于是觑机带着画逃走了。
二人商议再三,决定从董飞仙和清军统帅这两件事着手。陈洪绶在清军中作了
画又带画逃走,这幅画却不知所终,可由此造一幅《美人酌酒图》;陈洪绶为董飞
仙作《莲花图》,是在西湖曲院风荷处,当时董飞仙骑桃花马而来,一下子就让陈
洪绶神魂颠倒,此后更成了他的红颜知己,可据此演绎造一幅《董飞仙骑马赏莲图
》。
接下来几天,二人又反复推敲了构图、笔墨、设色、人物特征、时期特征、材
料、题款、用印等细节,还有使画作‘流传有序’的题跋和收藏印。
查尔斯·韦、苗子卿等在门口迎候:“章老、云老、方老,大驾光临,蓬荜生
辉啊。”陪同章少康、云山民、方友诲三位书画鉴定大家进了会客厅。
坐下奉茶后,查尔斯·韦说道:“鄙行近来得到一幅古画,从线条、皴笔、渲
染、用色、构图等特征,认为是陈洪绶的作品。不过兹事体大,鄙行不敢不格外慎
重,已请权威机构对画的材料、颜料,还有裱装材料等作了鉴定,倒都是明末清初
的。”
苗子卿说道:“这幅画据说是陈洪绶之女道蕴一支传承下来,从内容、题款、
日期等分析,应该就是清军下浙东,用刀不成换美人,诱使陈洪绶作画,他又带了
逃走的那幅画。不过这事太耸人听闻,还要请三位前辈钧鉴。”
三位鉴定家不禁耸然色动,先看了那几份材料鉴定报告,然后到鉴定厅,仔细
验看这幅《美女酌酒图》。
云山民惊叹道:“这高古游丝描,如春蚕吐丝般圆转细润,还有金石韵味的勾
勒皴笔,古拙夸张的人物,不是陈洪绶,还有哪个!”
方友诲又惊又喜:“构图、笔墨、设色、人物造型,的的是老莲风格,背景虽
只寥寥数笔,却看得出是军帐之中,款题也对。以在下看,十之八九,这就是传说
里陈洪绶在清军中作的那幅画。”
苗子卿指画上钤印说:“这方‘章侯之印’,是明末时期陈洪绶所习用;但下
面这枚‘悔迟’印,当时是不应有的,晚学再三验看,似乎是后钤上的。”
云山民说:“这倒符合当时情节。明亡之前,钤的多是‘老莲’或‘章侯之印
’;明亡之后,陈洪绶悔恨未能为国尽忠,遂自号‘悔迟’,想是携画逃走之后,
痛心亡国亡命,便在画上加钤了‘悔迟’印。”
苗子卿连连颔首道:“云老灼见,真是打破漆桶见光明啊!”
查尔斯·韦又让工作人员将陈洪绶真迹上和《美女酌酒图》上的名款、印章并
排放大到屏幕上。几人仔细比对了。方友诲道:“丝毫不差,看来是真迹了。这可
是书画界的一件大事哦!”
章少康却未发一言,只目不转睛地看画。章少康是书画鉴定界的泰山北斗,因
此几人都注视着他的颜色。
章少康又看了好一会儿,说:“有陈洪绶二十岁时的功力。”
苗子卿的汗珠都渗出来了。陈洪绶幼时就显露出超凡的绘画才能,十岁时摹李
公麟《七十二圣画像》,已能遗貌取神变易其法;十九岁所作《屈子行吟图》冠绝
古今,成了屈原的‘标准像’。章少康说此画有陈洪绶二十岁时的功力,已是极高
的评价了。可问题是,清军进攻浙东是丙戌年即西历1646年,当时陈洪绶四十九岁,
功力臻于极盛,自不能倒似二十岁时,显然章少康是说此画有假。
苗子卿掩饰说:“章老的眼力功力真是当世无双。晚学观摩这画,也发现有几
处沉着劲炼不似老莲鼎盛时,不过想这作画水准,与心境环境大有关系,所以大师
们也有不少平常乃至失水准之作。陈洪绶当时被清军抓获,又被逼作画,心境环境
不佳,以致沉稳劲炼稍欠,也是可想而知。”
章少康点点头,又摇摇头,仍盯了画看。
查尔斯·韦怕再生枝节,过来让道:“章老请这边坐。鄙行还收来几幅名画,
要请您老,还有云老、方老法眼一观呢。”一边说一边示意工作人员将《美女酌酒
图》收起,换上另外画作。
章少康出神半晌,叹道:“不管是哪个所画,也算难得了,难得得很喽。”说
完便告辞说:“老朽年迈体衰,只眼还不花,容先行告退了。”
苗子卿恭敬送到门口,心想章老爷子的眼睛好生厉害,不知怎的看出毛病来了
;又暗暗埋怨查尔斯·韦孟浪,一心想制造轰动效应,非要先推这幅《美女酌酒图
》,若是先推那幅《董飞仙骑马赏莲图》,题的庚申年画,当时陈洪绶二十三岁,
不就稳妥得多!不过章老爷子还算没撕破脸,有云山民、方友诲和我认定为真迹,
加上CHS 的金字招牌,也足以服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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