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水凌霄在空廓廓的大房里快速地走来走去,气嘟嘟地咬着腮,活像花豹耸了毛
在铁栏里兜圈。见了苗子卿,愤愤道:“我今天去SO画廊,想让他们经营我的画,
可恨那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都没正眼看我的画,就把我请出来了。气得我真想一
把火把那个混账画廊烧了。”
苗子卿可知道,比地雷还容易炸的就是艺术家的自尊心,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赶紧拉水凌霄到屋角一张双人沙发坐了,一边给她揉肩一边劝解说:“你犯不着和
那些眼孔小眼皮子又浅的家伙计较,他们懂得什么艺术。告诉你,你那幅《美女酌
酒图》,已经卖出去了。SO画廊那些画翻十八个跟头,也卖不到这个价。”
“不还没到拍卖日呢吗?我还等着看拍卖呢。”
“有个富豪,早就委托我们找陈洪绶,上门来谈,按预估价协议成交了。”
“他爱好陈洪绶?”
“爱好!莫看他身家亿万,其实一肚子稻草,嗨,还不是稻草,是坏水拌糟糠,
懂什么陈洪绶王洪绶了!他是盯上了一个大项目,要拿去行贿。”
“行贿!为什么不送钱?”
“这你就不懂啦。收钱被逮着了,是受贿;收张画收件古董,可说是朋友馈赠,
高官们再题幅螃蟹爬的字回赠,又成了礼尚往来,有个万一,好蒙混过关。再说弄
点字画古董,附庸附庸风雅,不也是当下时尚嘛。”
“那为什么偏要陈洪绶?”
“管事的某公,和当年逼陈洪绶作画的清军统帅一样,就喜欢陈洪绶的人物,
权势也不遑多让,故此近来陈洪绶特别抢手。”
“喜好陈洪绶,发现是假的怎么办?”
“哈哈,这你又不明白了吧!告诉你,官越大,收藏的就越多是假货。你想啊,
官分九品,字画分九品,找什么官办什么事送什么礼也得品级相称,可稀世珍品就
那么多,还大半收藏在博物馆美术馆,到哪里搞去?自然是造假。那些高官自己又
不识货,便请行家鉴定,可官越大就越没人敢说实话。我就给一些高官鉴定过字画,
一看十件倒有九件是假的。有时那些假货别说下真迹一等,连二等三等都勉强。大
家却异口同声说好,是真迹,谁也不愿惹出乱子来。于是——”
“于是高官收假货,奸商拿项目,你们一手拿佣金一手拿谢仪,皆大欢喜。”
水凌霄先笑了一声,然后便不住地摇头叹气。
苗子卿表情复杂地吁了口气,拿出两厚沓钱:“这是报酬,还多加了三成。”
“那也及不上你们赚的一个零头呀,还不是我自己的名字。你尽快和拍卖行商
量一下,推我自己的作品吧。”水凌霄又想起SO画廊的事,仍是恨恨不已。
苗子卿说包装推销水凌霄的事。查尔斯·韦听了便摇头:“推《董飞仙骑马赏
莲图》,还得等《美女酌酒图》的轰动劲过去哪,你总不能让人信你一回就拾着两
只金蛋吧!再说这回还差点让章老爷子给戳穿了,要是再推出个同样画风的画家,
两者一联系,那还不露了馅?”
“要能推出一个名家,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啊!”
查尔斯·韦还是摇头:“花许多本钱推新人,成得了气候成不了气候很难说,
就是成了,能卖得过陈洪绶去?怎么也没现在的效益高。仿完了陈洪绶,还可以仿
唐伯虎、仿八大山人、仿其他的大师,这才是下金蛋的鸡。我们可以多给她提成嘛。”
“这种事还是适可而止吧,拍卖行多年赢得这点名声啊。水凌霄也是,比起钱
来,更看重赢得名声。”
“我当然知道要适可而止。不过你算算,就这几遭,我们赚了多少,你分了多
少?一本万利啊!水凌霄想出名,等过了这阵儿再商量,而且,最好委托别人去做,
我们得避嫌疑。”
苗子卿踟蹰几天,在麒麟阁订了“佛跳墙”请水凌霄,还给她买了一枚钻石胸
针。
水凌霄摆弄着胸针很高兴,说真漂亮,等我举办画展时,就戴这个胸针。苗子
卿无言以对,扭脸吩咐侍者上菜。
水凌霄又笑说:“我知道那个买画的富豪是谁了,就是今天新闻里,拿到那个
多少亿大项目的家伙,对不对?还有,那个喜好陈洪绶的高官是……”
苗子卿怕被侍者听见,赶紧“嘘”声示意。
水凌霄嗤笑说:“做都做了,还怕人说?好吧,那就说说推我作品的事吧。”
苗子卿委婉道:“我和行里说了,查尔斯·韦的意思,等过一段再说,等这两
幅名作横空出世的轰动过去,不要拔出萝卜带起泥。这段时间呢,想请你再做两张
唐伯虎。报酬么,可以再加倍,保证让你比推自己作品赚得多。”
失望之后,清炯炯的眼睛冒出火来:“不。从现在起,我只为自己画画了。”
说完便气冲冲地走了。
苗子卿怏怏坐了一刻,才起身去追,到了院门首,敲了半天也不应。他心里无
名火也烧起来,转身走到路边,还没等找来的士,水凌霄追了来,说好说歹又把他
拖了回去。
得到两个香吻之后,苗子卿消了气,说有什么事好好商量,总这么耍小孩儿脾
气多不好。水凌霄说我这不是找你回来商量嘛,我们俩联手,开个店或行的,我画,
你来经营,好不好?
苗子卿在书画鉴定界已大有身份,不愿轻易试水,而且顾虑这一行的水太深,
自己就是个文人,从没干过经营的事;还有,妻子对自己和水凌霄的关系已经起了
疑心,再公然搞到一起,众目睽睽,弄出事来可就身败名裂了!于是他说:“经营
的事,我干不来。这样吧,我有个朋友,经营的画廊很有规模,我托他们为你经营
好了。”
水凌霄歪在他身上:“我才不愿意和那些又庸俗又势利的画商打交道呢,我就
要你来经营。”
“好好好,我去那个画廊为你打理还不成!”
温存片刻,水凌霄突然一骨碌坐起来:“哎,你说,我要是宣称那张横空出世
的‘陈洪绶’是我画的,会怎么样?能不能像张大千那样,成为画坛佳话?”
苗子卿吓了一跳,也坐直了身子。张大千才气天纵,少年成名,然后精研历代
大师画技,由清明上溯唐隋,到了学谁像谁的境地,以致辨别许多名画是真迹还是
张大千所作,成了艺术史的研究课题,也因此发现是张大千仿造,反成画坛佳话,
价值较真迹也相差无几。水凌霄虽然天分甚高,无论如何也比不了张大千,仿造的
陈洪绶,就被鉴定大家章少康看出了破绽,而行家所谓张大千与石涛的些许差别,
只不过是事后的研究而已。再者张大千本身就是大师,更是眼下水凌霄难以企及的。
但他怕再刺激水凌霄的自尊心,委婉地说:“或许将来也能成画坛佳话,不过
那是后话,是以后的事。张大千是游戏风尘,我们现在却牵涉造假牟利的法律问题,
此一时彼一时,一定要慎重。”
水凌霄笑嘻嘻地应了。两人又搂在一起。那清炯炯的撩人亮眼,火辣辣带些野
性的身子,还有孩童般的稚真,都让他越来越迷恋。
临走,苗子卿又叮咛说,眼下切不可披露此事,你千万别冒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