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菊发现房主简汶不同平常,他眼睛带着笑,两颊微红,像有什么喜事似的。
他吩咐她把菜理好放入冰箱,她知道他今儿有事外出,在外面吃午餐;可是与朋友
约会,不应该这么激动。可能有什么喜事。
她又开始打扫室内卫生,画室是重点。她似乎摸着了主人的生活规律,简老师
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几乎都是在画室里度过,或画画,或看书,或闲坐抽烟。
每天那只大海螺都积满烟灰、烟蒂,有时还撒落在地板上。她一走进画室,就闻到
一股烟味,于是她打开窗子。这时简汶也不会反对,待二菊离开以后,他又会把窗
子关上。后来二菊知道他怕听外面噪音,打扫完毕,便又把窗子关上。幸而阳台上
有一盆铁树,可以端进来帮助净化室内空气。
二菊刚来的那阵子,每次都要清理出许多废纸,都是些柔软的上好宣纸,宣纸
上画的都像是同一种风景,多数只画了大半。她发现有一张完整的画,画上是一个
人在放风筝,还有一只狗,身子不像狗,两眼圆溜溜的,朝天上望,神气活现的,
扔掉多可惜。于是,她把它折叠起来,带了回去,被男人拿到书画市场上卖,开口
价100 元,他原以为喊价高了,只想要个三五十块陪老婆进餐馆撮一顿,就心满意
足了。谁知买主一分不还,丢下票子乐呵呵捧着画跑了。这下简汶在一对农民工眼
中变高也变得神秘了。不过二菊给男人泼了冷水,咱们靠双手挣钱,不要有非分之
想。男人说你捡废纸捡回来的,有啥错?二菊说哪有钱经常让你捡到?二菊这种态
度,暗含着她对房主的好感和维护。她还是简汶的前妻李小娜找来的钟点工,去年
李小娜与简汶离婚后,仍让她留在简汶这儿。李小娜不放心,还打电话问她情况。
二菊一直捉摸不透:她与他离婚了,怎么还这样关心他?二菊本来不打算再干下去,
因为简汶曾经为那张画的事问过她,他像是在什么地方看到了这画。她没有说把画
捡回家,简汶以为那张画是被别人捡去的,虽没再说什么,但她看到他一脸阴云,
心中有点忐忑不安。一年多来,简老师没有亏待她,从来不对她摆架子。
她很少见他再画画,常常见他抽闷烟,像是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两只眼圈都
罩上了灰暗的阴影。她不懂他的心事,只是觉得他挺孤单。这些日子,她不放心,
有时晚上还和丈夫遛过来,看看他屋里灯光是不是亮着。最近一个月来,二菊看到
简汶脸上出现笑容,又提起笔来画了,心里也高兴。
二菊走进画室,准备向简老师告辞。简汶手里燃着烟,正在端详一个月前画的
姑娘。他让她看过的是这幅画,问她像不像农村姑娘?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说
不好。简汶不满意地摇摇头,她知道他喜欢说实话。不过二菊确实一时反应不过来,
后来反复琢磨,才有个看法:“水鸭子变不了白天鹅。”哪有土生土长的姑娘出脱
得这么洋气?除非她在城里呆久了。她大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简汶似乎对这一问
题已不感兴趣,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他皱着眉看画上那个姑娘,几乎没有注意到二
菊离去。
这张画缘起于他在红磨坊歌舞厅认识的女友。一个月来,他心里几乎被这位女
友所占领。开始,简汶对她的钟情,不仅因为她在他眼里有安妮娜的影子,还在于
她的本名与他儿时的小女友的名字相同。她从青草地上走来,身后是远村河流,身
边一簇簇红的黄的野花,灰暗的天空渐渐廓开,呈现一片亮色。二菊眼里的洋气,
指她被染过的棕色发型,白皙皙的面部皮肤。而简汶颇欣赏她那微微前隆的额头与
薄薄的宽嘴唇,这有点像他在美国密西西比州结识的女友安妮娜。而身材缺乏线条
感,是农村姑娘的先天不足,他已以宽松衣裤作了适当处理。“嘘,太实!”简汶
不止一次地自嘲。而现在,他漫不经心地加重野花的色彩,黄色变成紫红色,红色
变成黑色,画面渐渐又暗下来。他觉得应该把这束野花和人物置于城市的阳光或灯
光下,以摩天大厦为背景,或者变成娱乐城的招贴画。
如若是平时,他会断然焚稿。他不再将不用的画扔掉,而准备积聚在一起烧掉。
而目下,他在还没有确定新的画面构思时,大概不会把它扔掉。他回想一次次沉迷
于对她的情爱感受和联想之中,不由得露出自嘲的笑。
她曾勾起他童年的记忆,流连小女友草儿的真挚之情和儿时的单纯有趣。他觉
得这是好事,因为近年来他沉湎于古画中质朴乃至带有稚气的人物和梦见的童叟无
欺的事情。这是他的理想世界,他正在酝酿这方面的创作。
简汶的父亲是位作家,1957年被打成右派,60年代父母被下放到苏北农村西塘
后生下了他。他自幼喜欢青草水边,常常随房东任叔撑船河上。村上有个小女孩叫
春草,大人有的叫她春儿,也有叫她草儿的。她和简汶同一年出生,大3 个月,可
是春草像天生是大地的女儿一样,小小年龄,对五谷杂粮、草木虫鱼、水禽野鸟,
无所不晓。她像个大姐姐带着简汶在村头地边跑,简汶也愿意和她一块儿玩,向她
问这问那。春草不厌其烦,有问必答,并主动向他介绍各种植物的名称。简汶感到
和春草在一起,有许多便利,他想到哪儿玩,她就带他到哪儿,俩人形影不离。简
汶七岁那年,父亲被落实政策调回省城。在回城前的那天晚上,母亲怕春草不让简
汶走,便要简汶瞒住春草。简汶心内也难过,那天和春草一块儿玩到天黑,分别时
是含着眼泪跑回来的。其实,春草心里已有数。第二天早晨,她没吃饭就跑了过来,
见屋子空空,便哭着直奔河边。
这时,简汶一家及起居什物都上了水泥船,要走七八里水路赶到公社所在地的
镇上,搭乘去省城的汽车。任叔踩响了柴油机,船儿在嗒嗒的马达声中离岸行驶。
突然,简汶喊停船,大家转头看到岸上春草正哭着喊简汶。母亲向春草摆手说,回
去吧,春儿听话,简汶要赶汽车哩。春草依然不停地招手,急得直跺脚,喊简汶。
简汶又叫停船,他明白春草的意思,是不让他走,他感受到她那种心急如焚。母亲
又说,乖孩子,回去吧!以后汶儿还来哩。母亲还让简汶说,简汶像没听到似的,
他知道他无力让船停下,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春草,希望她不要那么急切痛苦。
春草看到简汶的船离她越来越远,便欲追船在岸上跑了起来。三月的河岸草色
青青,时有野花鼓起骨朵。春草一边跑,一边伤心地哭喊着简汶,一串串泪珠落在
草叶上。简汶站在船尾,无奈地看着河岸上春草向他招手,眼眶里噙满泪花。这时,
父亲说话了,要任叔停船靠岸。任叔降低机器马力,船速刚慢了下来。突然,春草
爹从后面赶了过来,他朝任叔挥手说走吧,走吧!于是,任叔又加大马力,船头犁
开波浪,两边河岸迅速向后退去。春草哭得更厉害,拼命沿岸奔跑,后来哭声渐渐
隐去,只见南风鼓起她的小红花褂,在绿草丛中闪动,还有那只挥动的小手。简汶
一家都很感动。他一直呆呆地看着,直到春草的小红花褂成了一片,一点,渐渐消
失了。他仍立在船尾,依稀可见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春草,挥着手喊他。
这一幕,成了简汶记忆中抹不去的痕记,它有时会从自己的灵魂里发出声音,
发出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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