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小娜没有十分知心的女友,有了什么事,总是找少年哥儿侯中耀,再说,侯
中耀又是她的初恋情人,如今又是有头有面的人物。以前,李小娜在电话里与他聊
天或谈事,尽量避免见面。现在,她主动提出要和他见面,侯中耀在与她见面前就
嗅出她和简汶之间出现了情感危机。可见了面,李小娜则说简汶有条件竞争文化局
副局长,他却放弃了,话语之间流露出惋惜与灰心。侯中耀只是笑笑,一直不吭声。
李小娜捉摸不透他笑的意思,他已和比她还小8 岁的学生结了婚,还有必要嘲笑她
吗?侯中耀不想介入她俩的矛盾之中,李小娜喋喋不休地倾诉时,他的意识处于休
眠状态,这就使他下意识的笑带有神秘性。
侯中耀是个大忙人,能陪李小娜两三个小时地坐着,实属不易。李小娜两次倾
诉之后,变得心灰意懒。侯中耀脸上仍挂着笑容,哼唱起来:
“我们要好好度过每一天。”
李小娜见他还是小时候那副德性,生气地看着他。
侯中耀说:“你不用以这种眼光看我,我是认真的。现在市画院的专业画家,
有几个不在赚钱?改善生活,提高生活质量,才是最根本的目标。”
李小娜听出他的话音,可以让简汶画画卖钱,她懒得再和他说这些,再说他也
不一定愿意干。她试探侯中耀说:“你搞雕塑,可以赚大钱。”
侯中耀没有忌讳说:“我们有一个雕塑艺术研究中心与一个城市形象设计公司。”
他又给他的名片,上面刻着“中心主任”、“公司法人代表”。他还聘请她做公司
的公关经理。
李小娜说:“机关干部不能参与公司经营。”
侯中耀又笑笑说:“你拉到业务,我们三七分成。”
“这样,你不亏了?”
“谁让我是你的侯哥哩。”
李小娜有几分感动,又问:“你正经地告诉我,简汶一张画能值多少钱?”
“你是说简汶自己卖,还是让我们公司代售?”
“你们公司代售价?”
“至少一个整数。”
“一张画,至少要画一天,100 元,少了些。”
“你丢了一个0.”
李小娜见侯中耀有三个指头弯曲与拇指搭成三个“0 ”,惊讶地说:“这么多
呀!”
侯中耀说:“按简汶出手的东西,可能比我说的还要翻倍。”
李小娜笑着说:“侯哥,你不会忽悠我吧?”
侯中耀说:“你说这话,最好不要叫我侯哥。”
李小娜仍笑着说:“开个玩笑,我哪能不信侯哥。我只是担心简汶不愿意干。”
她有点兴奋,觉得心路宽了许多。她本来对生活没有奢求,两室半一厅的住房,
眼下还能将就着住。但一看侯中耀住房四室两厅,使用面积几乎是自己住房的两倍,
更不用说小区建筑品质与周边环境的整体档次升级。住在这个小区的人家,大都用
保姆。别墅里的主人,一般用一女一男,并且大多年轻力壮,女保姆做饭带宝宝,
男工搞清洁卫生护花养草。侯中耀家里有一个小保姆,将来住上别墅,十有八九要
增加一个男工。而在她家里,虽找了一个钟点工,家务料理还是由她顶着。她真有
点儿坐不住了。这拥挤嘈杂的住宅小区里半旧不新的房子,将是他俩的永久住处。
她刚刚知道,简汶因获大奖的特殊津贴被取消了,每月仅领取中级职称的工资,自
己每月的工资加奖金都超过了他,而他抽烟还花去五六百元。李小娜一想到这些,
就对简汶不满,感到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既然冲刺不了大奖,就得画画挣钱,
她准备与他把话挑明。
下班后,李小娜买了几个菜,就回到家里。这段日子,李小娜都是不声不响地
自己用钥匙开门,今儿,她破例按了门铃。
这些天,简汶沉浸于中国画的笔墨趣味之中。贯休、董源、范宽、米友仁、马
远、法常和尚、倪云林、赵孟■、董其昌、徐渭、朱耷(八大山人)、石涛、华■、
郑板桥等历代画家的作品,与西方画家的作品相比,别具一格。他弄不懂中国画为
什么没有走向世界。今天捧着朱耷的绘画作品全集,依依不舍,他为这位明室遗子
的天才画家,对内心悲狂的冷表现与写意变形的高超技法而振奋不已。展开的一幅
是《荷石水禽图》,旁边还摊着凡·高、高更的画册。刚才,他仰在椅子上琢磨着,
似从中悟出了某种相通之处,闭合已久的灵泉仿佛伴随头顶一圈圈烟岚而开启,突
然又被李小娜按响的门铃所震落。
开始,简汶还嘀咕着谁不电话联系就跑上门来,开门一看是李小娜,不由得心
里一热。他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走进厨房。这些日子,尽管李小娜不理他,并不
愿意回家,但她仍然在生活上照顾他。他从内心感激她这些年来对他在生活上的照
顾。以前,李小娜不要他下厨房,会说你忙去吧。今儿,她不吱声,他又插不上手,
独自站在一边。
简汶说:“小娜,你一天工作下来蛮累的,怎不打电话叫二菊来?”
李小娜抬头看了看他,接着话茬说:“我想找个保姆才好呢,可是钱呢?你每
月工资除去生活费用与抽烟,剩余的钱付给钟点工还不够呢。该我命苦……”
简汶没想到今天李小娜说话这么尖刻,便转身走出厨房,又回到画室。他揣摩
李小娜不高兴的原因,是自己不再享受市政府的每年两万元的特殊津贴,不由得得
一笑了之。他没有心思读画,合上画册,在房间里踱步。而一会儿,他眉宇间又耸
起一种惊喜,这几天获得的艺术兴趣的思维仍在惯性地滑行。他正进入某种体验与
期待,灵感之鸟随时会不翼而飞。
餐桌上摆好了菜,李小娜叫简汶吃饭,并让他去厨柜里取来红酒。简汶主动举
杯,李小娜也面带笑容饮着。简汶一直想和她沟通,却欲语无言,便殷勤地斟酒。
李小娜终于说话,问他最近忙什么?简汶以为她又要催他拿出报奖作品,也没有了
以前那种逆反心理,正视她说:“最近研究中国画,中国古典画太伟大了。”
李小娜不想听他说这些,便打断他的话说:“男人是应该干大事,如果干不了
大事,就要挣大钱,大钱挣不了,小钱也不能不挣。”
简汶感到她这话等于没说,他谈画的兴致正浓,没有顾得去领会她的话外之音。
李小娜接着说:“现在提倡文化市场,你们画家的作品也要打入市场……”
“那是画匠们干的。”简汶不屑一顾地说,“大作品的终极价值,需由后世人
鉴定。”
李小娜不同意他的看法,说:“你随意画一张,拿到市场上也能卖个一两千,
清高只能守穷。”
简汶以为她随便说说,不想与她议论。他有了几杯干红助兴,又回到对中国画
的微妙体验的亢奋中。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小娜,又像是自说自话。妙语如珠而没
有逻辑,时而还无言,尽在情态神色之中。他愈来愈入境,眉飞色舞,激情跌宕,
还有点儿迷狂。李小娜很难再插上嘴。她只能听懂一半,更感觉不到简汶激情上演
的背后,可能涌动着一种创造欲和灵感,孕育着一场艺术创造奇迹的诞生。而李小
娜只是觉得他今天有点儿神经兮兮,不得不中断他的讲话,宣布晚餐的结束。她见
他有点扫兴,脸部肌肉还抖动着。
她让他收拾餐桌,自己去卧室拿了干净的睡衣,洗浴去了。简汶见她走出卫生
间,直接去了卧室。她沐浴以后的容姿体态显出几分俏丽和性感,他跟了进来。她
朝他一笑,眉梢和嘴角又闪现韵味,仿佛在向他溜溜地招手哩。他抱住她的腰,她
推开他,坐到床头,打开电视。他走到床边,搂住她的脖子,她用遥控器挡住他脸,
要他去洗浴。一个月前,他被她拒绝之后,一直离着她。今儿见她有意与自己和好,
他也就主动靠她,和她亲热。他匆匆洗罢,便上床搂住她亲吻。他真有点儿憋得慌,
可谓一触即发。然而,当他由上而下,欲进入实质性阶段时,她拦住了他。
“喂,我给你说的事,你同意么?”李小娜握住他的手。
“什么事?”简汶显现激情突然受阻的窘迫。
“画画卖呀。你只管画,由我来经销。”李小娜温情脉脉地看着他。
“什么?画画卖钱……”简汶用十二分惊奇的目光看她。
“难道不可以么,你们画院除了你,还有谁不画画赚钱?”李小娜推开了他的
手。
“你不是要我冲刺全国大奖么?”简汶故意说。
“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现在谁不苦钱,单靠工资我们就永远住在这中不溜
儿的房子里,有了孩子,找保姆,住在什么地方?”李小娜的眼圈湿了。
简汶这才明白她在餐桌上说的一段话的意思,他被她的真实倾诉所动,手指滞
留在她的乳边。
“答应我,画吧?”李小娜让他的手抚摸她的乳房。
“先画一两张吧。”简汶无奈地说。
这时,他的激情消减了大半。
一周后,李小娜把简汶的画交给侯中耀。侯中耀抖开宣纸,只见一幅猴戏蟠桃,
淡设色。他啧啧称道:“不轻易为之而为之,出手再快也比别人强。”李小娜怕给
价低了,说他可画了两天,其实她并没有看到他画。侯中耀笑她外行,告诉她中国
画有了构思,一气呵成。否则就不会这么自然而有韵味,应该说还带点儿洋味,把
西洋画的色调、光影融入中国画的笔墨之中。李小娜从小时候起,就习惯听他这么
对她讲述,她感到侯中耀谈画比简汶说的容易懂。
“按你所说,简汶画画有进展,还有希望竞争全国大奖么?”
“咳,竞争全国大奖又是另一码事,中国画坛强手如林,新人辈出,好比摸福
利彩票,中一次大奖,就很幸运啦。”侯中耀诡谲地笑着,接着又捧起画说,“满
幅喜气、福气呀,好礼品,好礼品!”他让人送去字画店装裱,又叫来公司会计,
付给李小娜现金2000元。
李小娜虽又感到侯中耀在忽悠她,但对简汶能否再拿大奖,头脑里一片空白。
她还是觉得一幅画卖出2000元,是最现实的。她知道侯中耀不会亏待她,他要把这
幅画送人,她不想打听个中隐秘,但后来还是知道这画送给了一位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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